杜审言《渡湘江》原文、译文及赏析

作者:杜审言《渡湘江》原文、译文及赏析 来源:未知 2021-04-07   阅读:

杜审言《渡湘江》原文、译文及赏析渡湘一江一杜审言迟日①园林悲昔游,今春花鸟作边愁。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一江一水北流。【注释】《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后以

杜审言《渡湘江》原文、译文及赏析

渡湘

杜审言

迟日①园林悲昔游,今春花鸟作边愁。

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 水北流。

【注释】《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后以“迟日”指春日。

译文

孙长

春日迟迟,园林依杜审言《渡湘江》原文、译文及赏析旧,昔日游赏处,竟成今际伤怀地,悲哉;花 似锦,鸟语啁啾,曾经赏心悦耳,奈何今春听来却似边关苦吟,愁也。独自怜惜京城人,惶惶南窜,怎就不能像湘 水滚滚北流去!

百字赏析文

孙长

一股浓烈的悲愁,从如此平白的诗中滚涌而出;一腔苦涩的怨愤,从如此浅近的诗句中倾泻而出,不能不说得益于诗人对反衬、对比、对偶等手法的纯熟运用。昔日之欢游,春日之花鸟,美哉乐哉!正因有了这美好的一切,才更衬得今日之漂泊,无限凄凉,而今作“流人”,无比惆怅。后二句诗中,对比与对偶的运用——“人南窜”、“水北流”,不仅在形式上极尽工巧,而且在思想内容上更是“点睛”——脉脉“湘 水”,默默无语自由 自在北流去;惶惶“京国人”,仆仆风尘逼不得已作“南窜”——宦海浮沉不得已之哀,仕途失意难抗辩之慨,就是这样滚涌倾泻而出的!

南乡子

李珣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游女带香偎伴笑。争窈窕,竞折 荷遮晚照。

译文

孙长

乘坐彩舫,渡过莲塘。桨声起,歌声杨,惊飞塘中睡鸳鸯。游女们体香暗透,依偎相伴,春心荡漾,窃笑不止。怎奈娇羞腮凝丹,竞相折取 荷叶,托词遮以遮面。

百字赏析文

孙长

一幅“南国水乡图”,清新淡雅,趣味盎然;有声有色,声色 织;有动有静,动静结合;有景有情,情景 融。细品咂,这一切竟然是在寥寥30字的方寸之间完成的,非大手笔谁能如是?词中的八个意象,彩舫、莲塘、棹歌、鸳鸯、游女、 荷和晚照,似一浪高过一浪,在读者的心头轻轻滑过,留下的却是不灭的影像,这已经令人称奇,更妙处,“竞折 荷遮晚照”——一个小小的细节,便将游女们的绰约之姿、娇媚之态、闲适之怀,抒写得淋漓尽致!

杜甫

一曲抱村流,长夏 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做钓钩。

多病所需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

译文

孙长

清澈的 水,环抱着村子静静流淌,漫长的夏日,小小 村中,每一件事都是那么闲雅。自由 自在飞来又飞去,那是在我草堂梁山做巢的燕子;追逐嬉戏,上下翻飞,亲亲热热,那是水面上的鸥鸟。老妻在纸上画着棋盘,小儿敲针作鱼钩。除了多病的身体需要的只是药物外,陶然于“万事皆幽”的 村,我还有什么奢求呢?

百字赏析文

孙长

一组清新明快的短镜头,构成了一幅自然纯朴的大画面!首句写景,大处落墨,一曲清 ,爱怜般地“抱”着 村。二句当为总领:长夏日, 村中,事事皆“幽”。于是,颔、颈两联便紧扣一“幽”字,以点带面,点面结合;表面上看只写了四景,堂上燕,水中鸥,老妻乐,稚子趣,实则已然“笼天地于形内”, 村夏日里的千种乐事万般趣事却无一没有道着!尾联二句笔锋陡转,点明题旨:陶醉于此番美景中,诗人又怎能不“多病”必须吃药,“此外更何求”呢?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王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仗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注释】接舆,楚国隐士。接舆是他的名字,平时“躬耕以食”,佯狂不仕,所以也被人们称为称楚狂接舆。在《论语·微子》记载:他曾以《凤兮歌》讽刺孔子,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并拒绝和孔子 谈。

译文

孙长

冬天去了,寒山忽而变得葱翠;岁月匆匆,转眼间已是秋水潺湲。倚着手杖,伫立在茅舍门外,迎风谛听着暮色中寒蝉吟唱。渡头上,人已稀,唯见落日西沉;村子里,谁家院,一缕孤烟起。好你个裴迪,又上演起接舆酒醉,狂歌在我陶潜樽前。

百字赏析文

孙长

苏轼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味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维真不愧为用画笔作诗、用诗笔作画的大师。本诗开篇只两句,就将辋川之山水,四时之景色用极俭省的笔墨尽描而出。接下来,写柴门之外,闲居之人,倚仗临风,听那暮蝉声声……闲居之乐,就是这样不露声色地倾吐出来。继而又用两句诗我我们勾勒了一幅“田园暮色图”:渡口上,落日熔金;村子里,炊烟袅袅,好美好静好惬意!此番境界中,与友人衔杯对酌,怎的能不醉?又怎能不放狂歌?因厌恶官场而热爱自然,因自然之美而更厌官场之丑,也许就是王维写这首诗的初衷吧!

孤桐

王安石

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

凌霄不屈己,得地本虚心。

岁老根弥壮,骄叶更荫。

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

译文

孙长

孤桐啊,天生就有着森森的资质,孤高自傲拔地而起几百寻。高入云霄,它始终不会让自己屈服;根扎大地虚怀若谷。虽然年事已高,但它的根更强壮,夏日里的光越是猛烈,它的树就更加浓郁。清明时节,孤桐老是想着解脱一切愠怒,哪怕被砍斫成一把五弦琴,它也心甘情愿。

百字赏析文

孙长

诗人以孤桐自况,明咏物,暗抒情。“孤高”——写心志,“凌霄”——述追求:“岁老”——歌老当益壮情,“解愠”——咏宽容豁达怀。“愿斫五弦琴”一句,更将诗情推向了极致:“孤桐”,高而且大,壮而且强,但却甘愿被砍斫为五弦琴一把,颂奏清明之乐音,真把个老臣坚强不屈、老而弥坚、甘于奉献之情之心之意,抒发得淋漓酣畅!

竹枝词九首(其九)

刘禹锡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译文

孙长

山顶上,开满了红的桃花白的李花,如火如霞;白云朵朵,缕缕炊烟,那是山顶人家。山村妇女们就像在云里走,花中行;来来往往担水忙;银钏金钗,丁冬作响。农夫们正在田间烧荒肥田,长的刀,短的笠,好一幅田家农忙图!

百字赏析文

孙长

如果说起句,还仅仅是点明了地点,表明了节令,渲染出了绚烂气氛的话,那么本诗的第二句则不可轻读。读着它,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白云生处有人家”来。“云间”——那是仙境,“烟火”——回到人间;诗人就是这样似乎在不经意间把读者带到了一种亦仙亦俗、亦幻亦真的妙境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之上,诗人又借用借代的手法,将恍若“桃源”中人担水烧荒肥田的繁忙而快乐的田园生活写得如闻起声——环佩丁冬作响,如见其人——阡陌之上往来于桃红李白的花间。好一幅令人醉、让人恋、惹人神往的田园风情画!

途经秦始皇墓

许诨

龙盘虎踞树层层,势入浮云亦是崩。

一种青山秋草里,路人唯拜汉文陵。

译文

孙长

龙盘虎踞一般的墓地啊,高高耸起的墓顶上,绿树层层;它的气势即使高如云端,最终也要像断裂帛缕,必然灭亡。同样的青山,同样的秋草,同是帝王埋骨地,就连路人参拜的也只是汉文帝的陵墓啊(只因他的谦和、仁义与节俭)!

百字赏析文

孙长

对比永远是最好的表达方式。许诨的《途经秦始皇墓》之所以流传千古,大概就得益于此!一开篇,诗人极写始皇之墓高大巍峨,帝王之气之霸跃然纸上。对句中只一个“崩”字,就实中带虚、虚中有实地把一个不仁不慈的君王最终必亡的命运揭破;揭得痛快,讽地淋漓,仿佛都听得见那裂帛一般的凄凄声响,穿过了历史的长河。三、四两句最妙,同样的青山,同样的秋草,同是帝王埋骨地,一边无人问津,一边是“路人唯拜”,反差之大,皆因对比生!

焚书坑

章碣

竹帛烟销帝王业,关河空锁祖龙①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引苏林语说:“祖,始也。龙,人君象。谓秦始皇也。”

译文

孙长

刻在竹上,写在帛上的书籍,化作了烟化作了灰消失了,秦始皇的帝业也随之灭亡,险峻的函谷关,滔滔的黄河,也“锁”不住始皇帝的宫殿。焚书的灰烬还未冷却,殽山以东的各路起义军便风起云涌,(莫要以为书是祸乱的根源啊!)刘邦、项羽,一个在市井厮混,一个是行伍出身,他们可都不是读书人!

百字赏析文

孙长

《焚书坑》一诗所讽之事可谓重大,所用之墨却极为俭剩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焚书坑儒,意欲愚民,意欲息乱;可事与原违,民未愚,乱未息,到头来“反害了卿卿性命”。章碣更可谓是一个“冷嘲热讽”的大师。“关河空锁”、“坑灰未冷”已将始皇帝“施暴不仁”必亡之命运讽到了极致,一句“刘项原来不读书”,更将嘲讽推向了高潮!作者虽未点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不仁者不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田家

绿桑高下映平川,赛罢田神笑语喧。

林外鸡鸣春雨歇,屋头初日可花繁。

译文

孙长

高高低低的桑树,掩映着平畴万里;田神赛事已经结束,可笑语仍喧喧。林子外面一声鸡鸣,打破了乡间生活的宁静,也更增添了田园生活的的恬静;一场春雨,匆来骤去,瞧哇,屋檐上,刚刚露头的太将它那如金如锦的余晖泼洒在繁花丛中,多么静谧,多么绚烂!

百字赏析文

孙长

绿绿的桑树,高高低低,掩映着一马平川的万里平畴;一场赛会结束了,笑语仍喧喧。春雨如稣,是倦了?是累了?谁知道,反正该歇歇了;林外一声鸡鸣,打破了山野的宁谧。屋檐上,刚刚露头的太将余晖泼洒在繁花丛中……纯白描的手法!无渲染,无夸饰;景却真,景却奇。读这样的诗句,“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只因“醇醪”,不辣嘴,不上头,没人劝,自己就贪杯……欧修可谓是描摹田园生活农家乐的大手笔!

小松

杜荀鹤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译文

孙长

小松刚刚破土而出,既矮又小,被掩没在深深的草窠中,可它那长满松针的头,却在一个劲地向上冲;如今啊,越长越高,已经高过了蓬草和蒿草。时俗之人啊,面对着这样的小松,决然看不到它正是那日后高可参天的巨松!(得不到爱护,得不到关心的小松不屈不挠地生长着。因为它深知,时俗之人)只有在自己高可参天时才会道一声“高”!

百字赏析文

孙长

作为咏物诗,杜荀鹤的《小松》可谓一绝。深深的草窠中,一株小小的松树蓬勃茁长,自己已经感到了成长的快乐;“而今渐觉出蓬蒿”,多么兴奋,又多么自信!读至此处,读者甚至都要为小松的迅速成长欢呼雀跃了,可是诗人却将笔锋一转,直呼道:“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这是多么不正常、不公正的社会现象啊!小松还小,虽怀着凌云壮志,但有谁肯为它倾洒热情?小松不畏惧冷落,甚至嘲讽,终于高可参天,曾经冷落它的人,此刻,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嘴脸,诗人不讲,读者已经清楚的看见了他们——也许就端坐在我们生活着的环境中的某一个角落里!

秋浦歌(第十四首)

李白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译文

孙长

红彤彤的炉火照彻了天地,红星四溅,紫烟蒸腾。健美强壮的冶炼工人啊,在这样的一个明月夜里,一边劳动,一边歌唱,嘹亮的歌声使那寒冷的河水都荡漾了起来。

百字赏析文

孙长

李白的千古绝唱《秋浦歌》(第十四首),一开篇,便将一幅色调明快、气氛热烈的冶炼场景,捧献在了读者眼前。前两句中“照”、“乱”二字,看似平易,实为难得。“照”,透彻,卓然;“乱”,热烈,亢奋。第三句中的“赧”,本为因害羞而脸红,李白不会不知;可用于“赧郎”,就将冶炼工人健美、强壮、勤劳、朴实、热情、豪放、乐观,以及在炉火映照下的情趣,传达得无一遗漏。末句“歌曲”又起,“寒川”不“寒”;并非是那歌声有多美,倒是诗人情怀中滚涌着惊叹,奔涌着兴奋,喷涌着歌颂!

秋思

张籍

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欲发又开封。

译文

孙长

客居在洛城里,眼见得秋风又起;想写一封家书,告慰家人,真的千愁万绪,感慨万端。只恐怕匆匆写来,说不尽心中的思念;行人就要上路了,匆匆拆开信封,再看一看啊,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话!

百字赏析文

孙长

如小溪般清澈,如大海般深沉,这就是乡情、乡思、乡恋与乡愁。写思乡之情,偏选在他乡之秋,秋风思归嘛!于是,诗人只是淡淡一笔,“洛城里见秋风”,轻轻撩拨了一下,全诗便被龙笼罩在了也浓也淡的愁绪之中。“偏是有家归不得”,写封家书吧!匆言匆语,怎写得尽心中一个“苦”字!“行人临发又开封”,一个细节——细小的动作,何其微妙,何其传神!古人说:“以一目尽传精神。”张籍的《秋思》一诗,可谓得其神哉!

舟中读元九诗

白居易

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雨打船声。

译文

孙长

荧荧青灯之下,细细读君诗卷;诗已读尽灯已残,可天还未亮。读君诗,忆君人,眼虽痛,灭灯犹独坐;耳边是一片逆风吹雨吹打船舷声。

百字赏析文

孙长

元九,元稹也;白香山挚友也。扁舟一叶,青灯一盏,读挚友诗,情有多深?意该多厚?诗人未言及,只一句“诗尽灯残天未明”,便传达出无尽的情思。灯已灭,人暗坐,风吹雨,雨打船,身世飘零之感,宦海沉浮之苦,如锥如刺,深深地灼着读者的心,由不得你不动心,不动情!这也许就是“白诗”的魅力所在吧!似乎一切都是信手拈来,可那“拈来”的一切聚集在一起,便有了力量,有了力度,有了可夺魂能夺魄的艺术感染力!

【原文】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人也。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太后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欲废帝,立平原王翼,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 氏而废平原王,封李闰雍乡侯;小黄门 京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闰、京并迁中常侍,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相阿 ,遂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王。

明年帝崩,立北乡侯为天子。显等遂专朝争权,乃讽有司奏诛樊丰,废耿宝,及 与皆见死徙。

十月,北乡侯病笃。程谓济王谒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疾不起,共断 京、阎显,事乃可成。”渠等然之。又中黄门南王康,先为太子府史,自太子之废,常怀叹愤。北乡侯薨,阎显白太后,征诸王子简为帝嗣。未及至,程遂与王康等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皆截单衣为誓,入章台门。时, 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以李闰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刃胁闰曰:“今当立济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钟下迎济王立之,是为顺帝。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发兵,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屯朔平门,以御程等。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德门。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白:“无干兵。”镇即下车,持节诏之。景曰:“何等诏?”因斫镇,不中。镇引剑击景堕车,左右以戟叉其匈,遂禽之。送廷尉狱,即夜死。旦日,令侍御史收显等送狱,于是遂定,封程为浮侯,食邑万户。

程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帝许之,而分程半,封程养子寿为浮侯。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著乎令。

(选自《后汉书·孙程传》,有删改)

【译文】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今河北徐水)人。安帝时,为中黄门,在长乐宫办事。

当时 太后临朝,安帝不能亲政。小黄门李闰与安帝乳母王圣常常一同诬陷 太后的哥哥想要废掉皇帝而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安帝常常愤恨恐惧。 太后死后,安帝诛杀 氏家族而且废了平原王,封李闰为雍乡侯;小黄门 京因凭借功劳被封为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李闰、 京同升为中常侍,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煽动朝廷内外,竞相做一些奢侈和暴虐的事情。又有安帝的舅舅大将军耿宝、皇后的哥哥大鸿胪阎显相互结为 羽,枉法杀害了太尉杨震,废皇太子刘保为济王。

第二年安帝死,立北乡侯(刘懿)为帝。阎显等争权夺利,于是暗示官员上奏诛杀了樊丰,废了耿宝,那些结 参与的人全部被流放。

十月,北乡侯(刘懿)病重。孙程对济王刘保的谒者长兴渠说:“济王凭借嫡子正统的身份(做了太子),并没有什么失德的事情,先帝听信谗言,才到了被废黜的地步。如果北乡侯一病不起,一并铲除 京和阎显,(扶立济王刘保的)事情就可以成功了,兴渠等人认为孙程说得对。中黄门王康,原先也是刘保属下,自从刘保被废,常常悲叹愤恨。北乡侯死亡,阎显禀告太后,想要扶立刘简为皇帝。刘简尚未来到,孙程与王康等十八人在德殿西钟下聚会谋划,截断单衣共同宣誓,进入章台门。当时, 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都坐在宫门下,孙程与王康等人一起赶到那里杀了 京、刘安、陈达。因李闰在宫内有一定权势,孙程等想推举他为首领,举刀胁迫李闰说:“现在应当拥立济王,不要动遥”李闰说:“好!”于是孙程扶起李闰,一起在德殿西钟下迎立济王,这就是顺帝。

当时阎显在宫内,吓得不知所措,小黄门樊登劝阎显发兵,假托太后诏书召见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让他们驻扎在朔平门,以抵御孙程等。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立刻从宫中回到外府,聚集士兵到盛德门,孙程传诏各个尚书让他们捉拿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在床 ,听说这件事后,立即率领值夜的羽林军到南边的止车门,遇到阎景带着官吏士兵,阎景拔出剑,大喊道:“不要冒犯我手中的兵器。”郭镇立刻下车,拿着符节宣布诏令,阎景说:“什么诏令?”趁机砍向郭镇,没砍中。郭镇拔剑击刺阎景,阎景从车上摔下来,左右羽林军用戟叉住阎景的胸脯,于是擒获了他,押送到廷尉狱中,当晚死去。第二天早晨,派侍御史捉拿阎显等人押送廷尉狱中,于是局势安定下来。孙程凭借功劳被封为浮侯,食邑万户。

孙程临终时遗言上书,要求将封国传给他弟弟孙美。顺帝应允,但分封地的一半,封孙程养子孙寿为浮侯。嘉四年(公元135年),朝廷下诏宦官养子都允许成为继承人,承袭封号爵位,并确定下来写进法令。

【原文】

李崧,深州饶人也。崧幼聪敏,能文章,为镇州参军。唐魏王继岌为兴圣宫使,领镇州节度使。继岌与郭崇韬伐蜀,以崧掌书记。继岌已破蜀,刘皇后聪谗者言,遣人之蜀,教继岌杀崇韬,人情不安。崧入见继岌曰:“王何为作此危事?诚不能容崇韬,至洛诛之何晚?今远军五千里,不见咫尺之诏杀大臣,动摇人情,是召乱也。”继岌曰:“吾亦悔之,奈何?”崧乃召书吏三四人,登楼去梯,夜以黄纸作诏书,倒用都统印,明旦告谕诸军,人心乃定。

师还,继岌死于道。崧至京师,任圜判三司,以内忧去职还乡里。服除,范延光居镇州,辟崧掌书记。长兴中,明宗春秋高,秦王从荣多不法,晋高祖为六军副使,惧祸及,求出外藩。是时,契丹入雁门,明宗选将以捍太原,晋高祖欲之。延光等欲以康义诚应选,崧独曰:“太原,国之北门,宜得重臣,非石敬瑭不可也!”由是从崧议。晋高祖深德之,遣人谢崧,盖欲使崧终始成己事也。

晋高祖崩,出帝即位,以崧掌枢密。初,汉高祖在晋,掌亲军,为侍卫都指挥使,与杜重威同制,汉高祖耻之。其后汉高祖出居太原,重威代为侍卫使,崧亦数称重威之材,于是汉高祖以崧为排己,深恨之。崧卒以重威将大兵,其后败于中渡,晋遂以亡。

契丹耶律德光犯京师,德光素闻延寿等称崧为人,及入京师,谓人曰:“吾破南朝,得崧一人而已!”乃拜崧太子太师。契丹北还,命崧以族俱行,留之镇州。其后麻荅弃镇州,崧乃得还。高祖素不悦崧,又为怨者谮之,言崧为契丹所厚。故崧遇汉权臣,常惕惕为谦谨,莫敢有所忤。

汉高祖入京师,以崧第赐苏逢吉。崧弟屿仆葛延遇为屿商贾,多干没其赀,屿笞责之。延遇夜宿逢吉部曲李澄家。是时,高祖将葬睿陵,河中李守贞反。澄乃教延遇告变,言崧与其甥王凝谋,欲因山陵放火焚京师,又以蜡丸书通守贞。逢吉送崧侍卫狱,崧知不免,乃自诬伏,族诛。

崧素与翰林学士徐台符相善。后周太祖入立,台符告宰相冯道,请诛葛延遇,道以延遇数经赦宥,难之。枢密使王峻闻之,多台符有义,乃奏诛延遇。(《新五代史·杂传第四十五》,有删改)

【译文】

李崧,深州饶人。崧幼年聪敏,能写文章,当镇州参军。唐魏王继岌当兴圣宫使,兼镇州节度使。继岌与郭崇韬伐蜀,用崧当掌书记。继岌已经破蜀,刘皇后听信谗言,暗地派人到蜀教继岌杀崇韬,人心不安。崧入见对继岌说:“王为什么要做这种危险事?实在不能宽容崇韬,到洛再杀他也不晚嘛?现在远征五千里,不见诏书杀了大臣,动摇人心,是自取祸乱呀!”继岌说:“我也很后悔,现在怎么办呢?”崧才召书吏三四人登楼去梯,夜里以黄纸作诏书,用的是都统印,第二天早晨告谕诸军,人心才安定下来。

回师途中,继岌死在路途上。崧到京城,任圜判三司,因守孝离职回乡。服除,范延光当镇州节度使,征召崧做掌书记。长兴中(930~933),明宗年龄大了,秦王从荣无法无天,晋高祖当六军副使,害怕惹祸殃及自己,要求出镇外藩。这时候,契丹侵入雁门,明宗选将保卫太原,晋高祖想去。范延光等人想派康义诚去,只右崧说:“太原,国家的北门,应当派重臣,非石敬瑭不可呀!”大家都同意。晋高祖非常感谢他,暗地派人感谢崧,想叫崧始终帮助他成大业。

高祖死,出帝即位,用崧掌枢密使。以前,汉高祖在晋掌亲军,当侍卫都指挥使,与杜重威同级,汉高祖以之为耻。后来汉高祖镇守太原,重威代替他当侍卫使,崧也多次称赞重威的才干,于是汉高祖认为是崧排斥自己,非常恨他。崧最终叫重威率大军,在中渡被契丹打败,晋便灭亡。

契丹耶律德光进犯京城,德光多次听到延光等人称赞崧的为人,入京城后,对人说:“我攻占南朝,只是为了得到崧一人罢了。”于是提拔崧当太子太师。契丹北返,命令崧率全族同行,留在镇州。后来麻荅放弃镇州,崧才得以回京。汉高祖向来不喜欢崧,崧又被怨恨他的人诬陷,说他是被契丹器重的人。所以崧遇见汉的权臣,常常警惕谦虚谨慎,不敢得罪他们。

汉高祖入京,把崧的房屋赐给苏逢吉。崧弟屿的仆人葛延遇为屿经商,常常吞没钱财,屿鞭打他。延遇夜里跑到逢吉部下李澄家。那时,高祖将安葬在睿陵,河中李守贞反。澄叫延遇报告说崧和他的外甥王凝商议凭借山陵放火焚烧京城,又用蜡丸书信与守贞通谋造反。逢吉把崧关到侍卫狱中,崧知道难免一死,就自己被迫承认,最终受到族诛。

崧平时与翰林学士徐台符相友善,后来周太祖即帝位,台符告诉宰相冯道,请求杀掉葛延遇,冯道以延遏多次得到赦免宽恕为由,认为诛杀他很难。枢密使王峻听说了,称赞台符有义气,才上奏杀了延遇。

【原文】

陶穀,字秀实,邠州新平人。本姓唐,避晋祖讳改焉。十余岁,能属文,起家校书郎、单州军事判官。

穀性急率,尝与兖帅安审信集会,杯酒相失,为审信所奏。时方姑息武臣,穀坐责授太常少卿。尝上言:“顷莅西台,每见台司详断刑狱,少有即时决者。至于闾阎夫妇小有争讼,淹滞积时,坊市死亡丧葬,必俟台司判状,婢病亡,亦须检验。吏因缘为奸,而邀求不已,经旬不获埋瘗。望申条约以革其弊。”从之。俄拜中书舍人。尝请教 乐工,及禁民伐桑枣为薪,并从其请。开运三年,赐金紫。

契丹主北归,胁穀令从行。穀逃匿僧舍中,衣布褐,为行者状。军士意其诈,持刃陵胁者日数四。穀颇工历数,谓同辈曰:“西南五星连珠,汉地当有王者出。契丹主必不得归国。”及耶律德光死,有孛①光芒指北,穀曰:“自此契丹自相鱼肉,永不乱华矣。”遂归汉,为给事中。

世宗尝谓宰相曰:“朕观历代君臣治平之道,诚为不易。又念唐、晋失德之后,乱臣黠将,僣窃者多。今中原甫定,吴、蜀、幽、并尚未平附,声教未能远被,宜令近臣各为论策,宣导经济之略。”乃命承旨徐台符以下二十余人,各撰《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平边策》以进。其策率以修文德、来远人为意,惟穀与窦仪、杨昭俭、王朴以封疆密迩 、淮,当用师取之。世宗自克高平,常训兵讲武,思混一天下。及览其策,忻然听纳,由是平南之意益坚矣。

显德三年,迁兵部侍郎,加承旨。世宗留心稼穑,命工刻木为耕夫、织妇、蚕女之状,置于禁中,思广劝课之道,穀为赞辞以进。显德六年,加吏部侍郎。

初,太祖将受禅,未有禅文,榖在旁,出诸怀中而进之曰:“已成矣。”太祖甚薄之。尝自曰:“吾头骨法相非常,当戴貂蝉冠尔。”盖有意大用也,人多笑之。

选自《宋史•陶榖传》

【注】

①孛:彗星

【译文】

陶穀字秀实,是邠州新平人。他本性唐,为了避晋祖的讳而改姓陶。十多岁时,就能写一手好文章,从家中被征召,担任校书郎、单州军事判官之职。

陶穀性子急躁坦率,曾经与兖帅安审信聚集在一起,杯酒间失言,被审信上奏给了皇帝。当时正宽待武臣,陶榖因为这获罪,被降级授予太常少卿之职。他曾经上奏说:“近来去西台,每次都见到台司审察案子,很少有立即决断的。甚至坊间夫妇间有小的争吵,也要拖延好长时间,街市中的死亡丧葬之事,也一定要等台司的判决书,婢们病死了,也必须经官府检验。官吏们趁此机会做坏事,要求不停止,结果有时会过了十几天都不能够埋葬。希望重新申明条令来革除这些弊端。”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拜为中书舍人。曾经请求训练乐工,以及禁止百姓伐桑树、枣树做柴火,皇上同意了他的全部请奏。开运三年时,朝廷赐他金鱼袋及紫衣。

契丹主向北回归时,胁迫陶穀,令他随行。陶穀逃走隐匿在寺院中,穿着粗布衣,假装成僧人的样子。军士们发现他是假装的,持刀一天威胁他好几次。陶穀很精通天道,对同行的人说:“西南五星连成一串,汉地应当有能够称王的人出现。契丹主一定不能回到他的国家。”等到耶律德光死后,有光芒强盛的彗星光芒直指北面,陶穀说:“从此契丹会自相残害,永远也不会扰乱华夏了。”于是就回到了汉,做给事中。

世宗曾经对宰相说:“我看历代君臣治理太平之世的方法,确实都不容易。我又考虑到唐、晋有过错之后,作乱的臣子及狡猾的将领们,越礼偷窥社稷的人很多。现在中原刚刚安定,吴、蜀、幽、并没有平定归附,声威教化还没能散布到远方,应令近臣各自写论策,宣扬倡导经世济民的策略。”于是就命承旨徐台符以下二十多人,各自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平边策》进献。这些论策大都以修文德、使远方的人归顺为主要意图,只有陶穀与窦仪、杨昭俭、王朴认为疆界十分接近 、淮,应当用军队采攻取这些地方。世宗自从攻克高平后,经常训练军队讲 武道,想着统一天下。等到看到陶穀等的策略后,愉快地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因此平定南方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显德三年,被升为兵部侍郎,加授承旨。世宗关心农业,命工匠在木头上雕刻耕夫、织妇、蚕女的样子,将其放在宫中,思考大力鼓励农桑的方法,陶穀写赞辞采进献。显德六年,朝廷加封他为吏部侍郎。

当初,太祖将要受禅,没有受禅的文章,陶穀在旁边,从怀中拿出一篇文章进献说:“已经写成了。”太祖十分看不起他。他曾经自言自语道:“我的头骨外形不同寻常,应当戴貂蝉冠。”大意是他应被委以重任,人们大多耻笑他。

【原文】

《论》曰:“忠、孝、智、勇四者,为臣、为子之大宝也。”故古之君子,奉以周旋,苟一失之,是非人臣人子矣。汉李陵策名上将,出讨匈,窃谓不死于王事非忠,生降于戎虏非勇,弃前功非智,召后祸非孝,四者无一可,而遂亡其宗,哀哉!

予览《史记》《汉书》,皆无明讥,窃甚惑之。司马迁虽以陵获罪,而无讥,可乎?班固亦从而无讥,又可乎?按《礼》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故败而死者,是其所也。而陵获所不死,得无讥焉?观其始以步卒,深入虏庭,而能以寡击众,以劳破逸,再接再捷,功孰大焉。及乎兵尽力殚,摧锋败绩,不能死战,卒就生降。

噫!坠君命,挫国威,不可以言忠;屈身于夷狄,束手为俘虏,不可以言勇;丧战勋于前,坠家声于后,不可以言智;罪逭于躬,祸移于母,不可以言孝。而引范蠡、曹沫为比,又何谬欤?且会稽之耻,蠡非其罪,鲁国之羞,沫必能报,所以二子不死也。而陵苟免而微躯,受制于强虏,虽有区区之意,亦奚为哉?夫吴齐者,越鲁之敌国;匈者,汉之外臣,俾大汉之将,为单于之擒,是长寇雠辱国家甚矣。况二子虽不死,无陵生降之名,二子苟生降,无陵及亲之祸。酌其本末,事不相侔,而陵窍慕之,是大失臣子之义也。

观陵答子卿之书,意者但患汉之不知己,而不自内省其始终焉。何者?与其欲刺心自明,刎颈见志,曷若效节致命取信于君?与其痛母悼妻,尤君怨国,曷若忘身守死,而纾祸于亲焉!或曰:“武帝不能明察,下听流言,遽加厚诛,岂非负德?”答曰:设使陵不苟其生,能继以死,则必赏延于世,刑不加亲,战功足以冠当时,壮节足以垂后代,忠、孝、智、勇四者立,而死且不朽矣,何流言之能及哉!

故非其义,君子不轻其生;得其所,君子不爱其死。惜哉陵之不死也,失君子之道焉。故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不其然乎?不其然乎?

【译文】

《论》说:“忠、孝、智、勇这四个方面,是做臣子、做儿子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古代的君子,奉行并不断追寻着这四个方面,如果一旦失去了它们,就不配做君王的臣子、父母的儿子了。汉代的李陵出任上将,出兵征讨匈,我私下认为,他不为国家的事业而牺牲是不忠,活着投降匈是勇,放弃先前的功绩是不智,招致后来的祸患是不孝,四个方面没有一个是可以的,因而使自己的宗族灭亡了,可悲啊!

我读《史记》《汉书》,发现它们对李陵都没有明确的批评,私下为此感到很是疑惑。司马迁虽然是因为李陵而遭受罪责的,然而对李陵没有批评,是应该的吗?班固也跟着司马迁而没有批评李陵,还是应该的吗?按照《礼记》上说:“为军队谋划的人,失败就要死去。”所以失败而死,这是死得其所埃然而李陵该死时却不死,能不得到批评吗?我看他最初带领步兵,深入到匈的领地,能用少数军队攻击众多敌人,用辛劳的军队击败准备充分、养蓄锐的敌人,一再打仗一再胜利,没有谁能比他的功劳大的。然而到了士兵用劲力量衰竭、锋锐遭受摧折而失败的时候,他不能够拼死一战,最终被活捉而投降了。

唉!丢掉国君的使命,挫伤国家的威风,不能够称作忠;向匈屈服,束手就擒成为俘虏,不能够称作勇;丧失战功在前,不要自己家庭的名声在后,不能够称作智;(只顾)自己免除罪行,而将灾祸转移到母亲身上,不能够称作孝。他却引用范蠡、曹沫来自比,又是多么荒谬啊!况且会稽的耻辱,不是范蠡的过错;鲁国蒙受羞辱,曹沫一定会讨回损失,所以这二位不死。然而李陵苟且偷生逃避死亡降低身份,使自己受制于强敌匈,即使他真有拳拳报国之心,又有什么作为呢?那吴国、齐国,是越国、鲁国的敌国;匈是汉朝的外臣,作为大汉的将军被单于活捉,这是助长敌人(的气焰)而严重地侮辱了国家埃况且这二位即使不死,也不会有李陵的投降的恶名;这二位如果被活捉投降,也不会有李陵的延及父母的祸患。考察这几件事的始末,李陵的事与这两位的事并不相同,然而李陵却自以为是仰慕(效仿)他们的行为,这是严重地失去了做臣子的道义埃

我看李陵回复苏武的书信,他心中只是担心汉朝不明白自己,却没有自我反省这件事的始终。为什么呢?与其想要刺穿心脏自我表白,割下头颅表明心志,何如尽到臣子的节操献上生命来取信于国君呢?与其痛心母亲之死,悼念冤死的妻子,怨恨君王埋怨国家,何如舍弃生命坚守正义而死,从而解除亲人的祸患呢?有人说:“汉武帝不能明察具体情况,而听信下面的流言,立刻对李陵的家人施加重重的刑罚,难道不是对不起李陵对汉朝立下的功劳吗?”我的回答是:假使李陵不苟且偷生,而能够接着死去,那么朝廷一定会将对他的赏赐延续到他的后代,刑罚也不会施加在他的父母亲族身上,李陵的战功足以冠绝当时,他的豪壮气节足以为后世垂范,忠、孝、智、勇四者都成立了,而且他的死将永垂不朽,哪有流言能涉及他啊!

所以不是该做的事,君子不会轻视自己的生命;到了该牺牲的时候,君子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可惜李陵不死,就失去了君子该行的正道。所以陇西的士大夫们以姓李感到惭愧,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不是这样的吗?

【原文】

汪乔年,字岁星,遂安人。崇祯二年起工部,迁青州知府。乔年清苦自励,恶衣菲食,之官,携二仆,不以家自随。为青州,行廊置土锉十余,讼者自炊候鞫,吏无敢索一钱。

十四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时李自成已破河南,声言入关。乔年疾驱于商、洛,不见贼。贼围开封,三边总督傅宗龙亦至陕,议抽兵括饷,则关中兵食已尽,无以应。宗龙、乔年握手欷歔而别。未几,宗龙败殁于项城,乔年流涕而叹曰:“傅公死,讨贼无人矣。”已,诏擢乔年兵部右侍郎,总督三边军务,代宗龙。部檄踵至,趣出关。是时,关中锐尽没于项城。乔年曰:“兵疲饷乏,当方张之寇。我出,如以肉喂虎耳。然不可不一出,以持中原心。”乃收散亡,调边卒,得马步三万人。

十五年正月,率总兵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出潼关。先是,临颍为贼守,左良玉破而屠之,尽获贼所掳。自成闻之怒,舍开封而攻良玉,良玉退保郾城,贼围之急。乔年与诸将议曰郾城危在旦夕吾趋郾贼方锐难与争锋吾闻襄城距郾四舍贼老寨咸在。吾舍郾而以锐攻其必应,贼必还兵救,则郾城解矣。郾城解,我击其前,良玉乘其背,贼可大破也。”诸将皆曰:“善。”乃留步兵火器于洛,简骑万人兼程进。

二月二日,乔年入襄城,分人龙、嘉栋、成虎军三路,驻城东四十里,而自勒兵驻城外。贼果解郾城而救襄城。贼至,三帅奔,良玉救不至,军大溃。乔年叹曰:“此吾死所也。”率步卒千余入城守。贼穴地实火药攻城,垣墙尽碎,左右环泣请避之,乔年以足蹴其首曰:“汝畏死,我不畏死也。”十七日,城陷,杀三贼,自刭不殊,为贼所执,大骂。贼磔杀之。襄城人建祠以祀之。

(选自《明史·汪乔年传》,有删节)

【译文】

汪乔年,字岁星,遂安人。崇祯二年,乔年起用为工部郎中,升任青州知府。乔年贫苦自勉,衣食都很简单,去做官,只带两个仆人,不把家属带在身边。他做青州知府时,在官署的廊檐下砌了十多个锅灶,让来打官司的人自己烧饭等候审理,小吏们不敢向他们要一个钱。十四年,朝廷提拔他为右佥都御史,陕西巡抚。当时李自成已经打下河南,扬言要进入潼关。乔年驱马急速来到商州、洛南,没有见到贼兵。贼兵包围了开封,三边总督傅宗龙也来到陕西,两个人商议抽调兵丁,凑集粮饷,但这时关中的兵盯粮食早已派用完了,无法用来响应。宗龙、乔年两个人握着手,叹着气分手了。不久,宗龙在项城败亡,乔年流着泪感叹说:“傅先生死去,没有人能平定贼寇了。”过后,皇帝下诏书提升他为兵部右侍郎,总管三边军务,接替宗龙。兵部的檄文接连发来,催促他出关作战。当时,关中的锐部队都在项城灭亡了。乔年说:“部队疲惫了,粮饷又缺乏,让我去抵挡正强大无比的敌人。我一旦出去,便如同用肉去喂老虎。但是我不能不出去一回,来巩固中原地区的民心。”于是召回离散逃亡的士兵,调集边防部队,凑得骑、步兵三万人。

十五年正月,乔年率领总兵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开出潼关。在此之前,临颍被贼兵守着,左良玉打下后进行屠城,全部缴获了贼寇抢劫的东西。自成听说后大为恼怒,放弃开封过来攻打良玉,良玉退守郾城,贼兵围困他们,形势紧急。乔年与各位将领们讨论说:“郾城危在旦夕。如果我们到郾城去救援,贼兵正气势威猛,很难跟他争锋。我听说襄城离郾城只一百二十里,贼兵的老营都在那里。我们舍郾城不打,用锐兵力去攻打他必然要接应的襄城,贼兵一定撤回兵力救援,那么郾城之围也就解除了。郾城解围之后,我们攻打贼兵的前军,良玉趁机偷袭它的背后,贼兵可以大败。”将领们都说:“好。”乔年于是把步兵、火器留在洛,挑选了一万锐骑兵昼夜兼程地前进。

二月二日,乔年进入了襄,把人龙、嘉栋、成虎分作三路,驻扎在城东四十里,乔年自己则统率军队驻在襄城外。贼兵果然解除对郾城的包围,过来救襄城。贼兵赶到,三个大将都逃了,良玉的救兵又没到,官兵大败。乔年叹气说:“这是我丧命的地方了。”接着就率领步兵一千多人入城守卫。贼兵挖地道填火药攻城,城墙都被打坏了,手下的将吏围着哀求他出去避开贼兵,乔年用脚踹他们的头说:“你们怕死,我不怕死。”十七日,城被攻下,乔年杀死了三个贼兵,自杀未遂,被贼兵俘获了,大骂不止。贼兵把他给分了。襄人修建祠堂来祭祀他。

【原文】

赵尚宽,字济之,河南人,参知政事安仁子也。知平县。邻邑有大囚十数,破械夜逸,杀居民,将犯境,出捕,曰:“盗谓我不能来,方怠惰,易取也。宜亟往,毋使得散漫,且为害。”尉既出,又遣徼巡兵蹑其后,悉获之。知忠州,俗畜蛊①杀人,尚宽揭方②书市中,教人服药,募索为蛊者穷治,置于理,大化其俗。转运使持盐数十万斤,谭③民易白金,期会促,尚宽发官帑所储副其须,徐与民为市,不扰而集。

嘉祐中,以考课第一知唐州。唐素沃壤,经五代乱,田不耕,土旷民稀,赋不足以充役,议者欲废为邑。尚宽曰:“土旷可益垦辟,民稀可益招徕,何废郡之有?”乃按视图记,得汉召信臣④陂⑤渠故迹,益发卒复疏三陂一渠,溉田万余顷。又教民自为支渠数十,转相浸灌。而四方之民来者云布,尚宽复请以荒田计口授之,及贷民官钱买耕牛。比三年,榛莽复为膏腴,增户积万余。尚宽勤于农政,治有异等之效,三司使包拯与部使者 上其事,仁宗闻而嘉之,下诏褒焉,仍进秩赐金。留于唐凡五年,民像以祠,而王安石、苏轼作《新田》、《新渠》诗以美之。

徙同、宿二州,河中府神勇卒苦大校贪虐,刊匿名书告变,尚宽命焚之,曰:“妄言耳。”众乃安。已而奏黜校,分士卒隶他营。又徙梓州。尚宽去唐数岁,田日加辟,户日益众,朝

廷推功,自少府监以直龙图阁知梓州。积官至司农卿,卒,诏赐钱五十万。

(节选自《宋史》)

【注释】

①蛊:传说中一种人工培育的毒虫。②方书:记载药方的医书。

③谭:通“谈”,与……商谈。

④召信臣:西汉水利名臣,字翁卿,九 寿春(今安徽省寿县)人。

⑤陂(bēi):池塘。

【译文】

赵尚宽,字济之,河南人,是参知政事安仁的儿子。管理平县时。邻县有十几个重囚徒挣破镣铐夜里逃了出来,杀死居民,将要跑到平境内,尚宽急忙派出武官抓捕,并说:“贼人以为我们不能(及时)赶到,正在偷懒,正好容易抓捕。应该赶紧去,不要使他们散开了,再做坏事。”武官出发后,(尚宽)又派巡查兵跟在后面,把贼盗都拿获了。后来管理忠州时,当地有放畜蛊杀人的恶俗,尚宽在集市拿着药方教人服药治病,并且彻底地追查那些放蛊的人, 给执法官员处置,这样大大改变了这种恶俗。转运使持有十万斤盐,叫百姓用白银来 换,约定的时间越来越接近了,尚宽先拿出储备的官币帮助 付了所需要的费用,再慢慢地卖给百姓,这样就没有扰乱百姓的生活,一切都很安定。

嘉祜年间,赵尚宽凭借考核第一出任唐州郡守。唐州一向土地肥沃,经历五代战乱,有的田地不再耕种,土地荒芜,百姓稀少,(收缴的)赋税不能满足填补徭役,官员商议想废郡为邑。赵尚宽说:“土地荒芜可以增加开垦,百妊稀少可以增加招引,哪有废除郡制的呢?”于是查看地方志。找到汉代召信臣(率民挖掘的)湖泊沟渠遗迹,于是增发兵卒重新疏通三处湖泊一处沟渠,灌溉农田万余顷。又指导百姓自发开挖数十条支渠,互相灌溉.四方百姓蜂拥而至,赵尚宽又请求把荒地按照人口分给他们,并且用官方的钱贷给百姓让他们购买耕牛.等到三年后,长满丛杂草木的荒地变成了肥沃的土地,人口增加万余人。赵尚宽勤于农政,治理有超出一般人的功劳。三司使包拯和部下的使者向皇上上奏他的事迹,仁宗听说以后很赞赏他,颁布诏令赞扬他,多次(为他)增加官俸、赏赐银两。在唐凡生活了五年,百姓在祠堂为他建了一尊塑像,而王安石、苏轼也写下《新田》、《新渠》等诗作来赞美他。

后来调到同州、宿州做官,河中官府勇猛的士卒苦于校尉贪婪、暴虐,匿名上书告校尉叛变,尚宽下令烧掉上告的文书,说:“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话。”众人才安定下来。不久就上奏罢免那个校尉,并分散士卒到其他的军营。不久有调到梓州。尚宽离开唐凡几年,农田每天不断开垦,百姓一天比一天众多,朝廷推举功劳,让尚宽从少府监做到直龙图阁掌管梓州,后来做官一直做到司农卿,死后,皇上下诏赏赐钱币五十万贯。

参考答案:8、这首诗歌所反映的社会现实是:官军腐败无能自私、敌人猖狂侵扰、人民生活痛苦、天下混乱一片的社会现实。抒发了作者对金兵的无比痛恨、对宋朝统治者的强烈谴责、对人民的深切同情。

【原文】

杨万里①为人刚而偏②。孝宗③始爱其才,以问周必大,必大无善语,由此不见用。韩侂胄④用事,欲网罗四方知名士相羽翼,尝筑南园。属万里为之记,许以掖垣⑤。万里曰:“官可弃,记不作可。”侂胄恚,改命他人。卧家十五年,皆其柄国之日也。侂胄专僭⑥日益甚,万里忧愤,怏怏成疾。家人知其忧国也,凡邸⑦吏之报时政者皆不以告。忽族子⑧自外至,遽言侂胄用兵事。万里恸哭失声,亟呼纸书日:“韩侂胄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⑨,报国无路,惟有孤愤!”又书十四言别妻子,落笔而逝。(选自《宋史·杨万里传》)

【注释】

①杨万里:南宋著名诗人,力主抗金。②偏:固执。③孝宗:指宋孝宗赵昚(shèn)。④韩侂(tuō)胄:南宋重臣,以外戚身份专政 十多年,位在左右丞相之上。⑤掖垣:泛指高官。⑥僭(jiàn):超越本分。⑦邸(dǐ):此指官府。⑧族子:宗族里的年轻人。⑨吾头颅如许:意为我头发已白,年已老。

【译文】

杨万里为人刚正而固执。宋孝宗当初爱惜他的才干,向周必大打听杨万里的情况,周必大没有说杨万里的好处,因此他没有被起用。韩侂胄专权之后,想要网罗四方的知名人士做他的羽翼,有一次修筑了南园。嘱咐杨万里为南园写一篇记,答应让杨万里做高官。杨万里曰:“官可以不做,记是不能写的。”侂胄山峰生气,改叫他人去写。杨万里在家闲居十五年,都是韩侂胄专权的日子。韩侂胄日益专权了,杨万里心中忧愤,怏怏不乐,终于病倒了。家人知他是忧新国事情,凡是和时政有关的事情都不告诉他。有一天宗族里有个年轻人族子忽然从外面回来了,说起韩侂胄用兵的事情。杨万里失声痛苦,急忙叫拿来纸写道:“韩侂胄奸臣,擅自专权,目无无皇上,大动干戈,残害人民,图谋危害国家,我这么大岁数了,没有办法报效国家,只有愤愤不平!”又写下了十四个字告别妻子儿女,写罢就去世了。

【原文】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尔。”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以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如彼雨雪,先集为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

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之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七十,合则留,不合即去,不以此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亦人杰也哉!

【译文】

刘邦采用了陈平的计策,离间楚国君臣,使之疏远。项羽怀疑范增和汉国私下勾结,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致确定了,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能让我告老还乡。”回乡时,还没到彭城,就因背上痈疽发作而死。苏子说,范增离去是好事,若不离去,项羽一定会杀他。只遗憾他没有早早离开而已。

既如此,那么范增应当在什么时候离开呢?当初范增劝项羽杀沛公,项羽不听,终因此而失去天下。(那么范增)应当在此时离开项羽吗?回答说,不。范增想要杀死沛公,是做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刘邦,还显得有君王的度量。范增怎能在此时离去呢?《易经》说:“知道选择恰当时机,那不是很神明吗?”《诗经》说:“观察那气象,若要下雪,水气必定先聚集成霰。”范增离去,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

陈涉能够得民心,因为打出了楚将项燕和公子扶苏的旗帜。项氏的兴盛,因为拥立了楚怀王孙心;而诸侯背叛他,也是因为他谋杀了义帝。况且拥立义帝,范增实为主谋。义帝的存亡,岂止决定楚国的盛衰;范增也与此祸福相关。绝没有义帝被杀,而单单范增能够长久得生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就是谋杀义帝的先兆;他杀义帝,就是怀疑范增的根本。难道还要等到陈平出反间之计吗?物品必定先腐烂了,然后才能生蛆虫;人必定先有了怀疑之心,然后谗言才得以听入。陈平虽说智慧过人,又怎么能够离间没有猜疑的君主呢?

我曾经评论义帝;称他是天下的贤君。仅仅是派遣沛公入关而不派遣项羽,在稠人广众之中识别卿子冠军,并且提拔他做上将军这两件事,若不是贤明之君能做到这些吗?项羽既然假托君王之命杀死了卿子冠军,义帝必然不能容忍。因此,不是项羽谋杀义帝,就是义帝杀了项羽,这用不着智者指点就可知道了。范增当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而服从;中途谋杀义帝,必不是范增的主意;其实岂但不是他的主意;他必然力争而却没有被接受。不采用他的忠告而杀死他所拥立之人,项羽怀疑范增,一定是从这时就开始了。在项羽杀卿子冠军之时,项羽和范增并肩侍奉义帝,还没有确定君臣的名分,如果替范增考虑,有能力诛杀项羽就杀了他,不能杀他就离开他,岂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年龄已经七十岁,意见相合就留下来,意见不合就离开他,不在这个时候弄清去、留的分寸,却想依靠项羽而成就功名,浅陋啊!即使这样,范增还是被汉高祖所畏忌。范增不离去,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是人中的豪杰呀!

【原文】

王思礼,高丽人,八居营州。父为期方军将。思礼 战斗,从王忠嗣至河西,与哥舒翰同籍麾下。翰为陇右节度使,思礼与中郎将周位事翰,以功授右卫将军、关西兵马使。丛讨九曲,后期当斩,临刑,翰释之,思礼徐日:“死固分也,何复贷为?”诸将壮之。天宝十三载,吐谷浑苏毗王款附,诏翰至磨环川应接,思礼坠马,蹇甚。翰谓监军李文宜曰:“思礼跛足,尚欲何之,”俄加金城郡太守。

安禄山反,翰为元帅,奏思礼赴军,玄宗日:“河、陇锐,悉在潼关,吐蕃有衅,唯倚思礼耳。”翰固请,乃兼太常卿,充元帅府马军都将,翰委以军事。密劝翰表诛杨国忠,翰不应;复请以三十骑劫至潼关杀之,翰曰:“此乃吾反,何与禄山事?”

潼关失守,思礼与吕崇责、李承光同走行在,肃宗责不坚守,引至纛①下将斩之。宰相房琯谏,以为可收后效,遂独斩承光,赦思礼等。寻副房琯战便桥,不利,更为关内行营节度、河西陇右伊西行营兵马使,守武功。贼安守忠来战,思礼退保扶风。贼分兵略大和关,去风翔五十里。李光进战未利,行在戒严,从官潜出其孥,帝使左右巡御史虞候识其姓名,众稍稍止。命郭子仪以朔方兵击之。会崔光远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以兵二千屯扶风。闻贼已西,欲乘虚袭京师,径至高睦。贼引军还击椿等,椿已至中渭桥,杀守者千人,进攻苑门。伯伦战死,椿被执。先是,贼余众留武功,既传官军入京师,乃烧营遁,自是贼不敢西。

长安平,思礼先八清官;收东京,战数有功。迁兵部尚书,封霍国公,食实户五百。寻兼潞、沁等州节度。乾元元年,总关中、潞州行营兵三万、骑八千,与子仪围贼相州,军溃,惟李光弼、思礼完军还。寻破史思明别将万余众于直千岭。光弼徒河,代为河东节度副大使。上元无年,加司空。自武德以来,三公不居宰辅,唯思礼而已。二年,薨,赠太尉,谥日武烈。

一一(选自《新唐书.列传第七十二》)

【注】①纛: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译文】

王思礼,是高丽人,入居于营州。(他的)父亲担任朔方军将。王思礼熟 作战,(他)跟从王忠嗣到河西,与哥舒翰一同属任王忠嗣部下。哥舒翰担任陇右节度使,王思礼与中郎将周佖侍奉哥舒翰,因功授任右卫将军、关西兵马使。(王思礼)随从(哥舒翰)征讨九曲,延误了期限应当被处斩,临刑时,哥舒翰释放了他,王思礼慢慢地说:“死原本是罪有应得,为什么又要宽免呢?”诸将认为他很壮烈。天宝十三年,吐谷浑苏毗王真诚归附,(皇上)下诏让哥舒翰到磨环川接应,王思礼坠下马,脚跛得厉害。哥舒翰对监军李文宜说:“王思礼跛足,还能到何处呢?”不久,(王思礼)加授金城郡大守。

安禄山反叛,哥舒翰担任元帅,奏请朝廷派遣王思礼前往军中,唐玄宗说:“河、陇的锐部队,都在潼关,吐蕃一旦有事端,只有倚靠王思礼了。”哥舒翰坚决请求,于是(王思礼)兼任太常卿,充任元帅府马军都将,哥舒翰把军事委托给(他)。王思礼秘密劝说哥舒翰上表请求诛杀杨国忠,哥舒翰不答应;又请求带领三十名骑兵把杨国忠劫持到潼关杀掉,哥舒翰说:“这就成了我造反,与安禄山的事有什么关系?”

潼关失守,王思礼与吕崇贲、李承光一同逃到(皇帝)外出停住的地方,唐肃宗责备(他们)不能坚守,拉到大旗下将要斩杀他们。宰相房琯劝谏,认为可以不杀他们以观后面的表现,便只斩杀了李承光,赦免了王思礼等人。不久(王思礼)辅佐房琯在便桥作战,失利,改任关内行营节度使、河西陇右伊西行营兵马使,镇守武功。叛贼安守忠前来挑战,王思礼退兵以保全扶风。叛贼分兵侵略大和关,距离凤翔五十里。李光进 战不利,(皇帝)停住的地方戒严,随从的官员悄悄地送出他们的妻子儿女,皇帝派左右巡御史虞候记下他们的姓名,众人渐渐停止。命令郭子仪率领朔方兵进击贼兵。正值崔光远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兵两千驻守扶风。听说叛贼已经西去,想要乘虚袭击京城,直接到达高陵。叛贼率军返回攻击李椿等人,李椿已到中渭桥,杀守兵一千人,进攻苑门。王伯伦战死,李椿被捉祝在此之前,贼兵余众留驻武功,传说官军进入京师以后,便烧营逃走,从此贼兵不敢西进。

长安平定,王思礼先进城清理宫殿;收复东京,(他)多次立下战功。升任兵部尚书,封霍国公,享用五百户的租赋。不久兼任潞、沁等州节度使。乾元元年,统领关中、潞州行营兵三万、骑兵八千,与郭子仪在相州围攻叛贼,官军溃败,唯独李光弼、王思礼全军返还。不久(他)又在直千岭打败史思明别将一万多人。李光弼升任到河,(王思礼)代任河东节度副大使。上元元年,加授司空。自武德以来,三公不任宰相的,唯有王思礼一人。上元二年,(王思礼)去世,追赠太尉,谥号武烈。

【原文】

何远字义方,东海郯城人,武帝践阼,为后军鄱王恢录事参军。远与恢素善,在府尽其志力,知无不为,恢亦推心仗之,恩寄①甚密。迁武昌太守,远本倜傥,尚轻侠。至是乃杜绝 游,馈遭秋毫无所受。武昌俗皆汲 水,盛夏,远患水 ,每以钱买民井寒水。不取钱者,则摙②水还之。迹虽似伪,而能委曲用意。车服尤弊素,器物无铜漆。 左水族甚贱,远每食不过干鱼数片而已。然性刚严,吏民多以细事受鞭罚,遂为人所讼,征下廷尉,被劾十数条。后为武康令,愈厉廉节,除祀,正身率职,民甚称之。太守王彬巡属县,诸县皆盛供帐以待焉。至武康,远独设糗③水而已。武帝闻其能,擢为宣城太守。自县为近畿④大郡,近代未有之也。郡经寇抄,远尽心绥理,复著名迹。期年,迁树功将军、始兴内史。时泉陵侯朗为桂州,缘道多剽掠,入始兴界,草木无所犯。远在官好开途巷,修葺墙屋,民居市里,城隍厮库,所过若营家焉。田秩奉钱,并无所取,岁暮择民尤穷者充其租调,以此为常。而性果断,民畏而惜之,所至皆生为立祠堂,表言政状,帝每优诏答焉。迁东太守。远处职,疾强富如仇雠,视贫细如子弟,特为豪右所畏惮。在东岁余,复为受罚者所谤,坐免归。远性耿介,无私曲,居人间绝请竭,不造诣。与贵贱书疏,抗礼如一。其所会遇,未尝以颜色下人。是以多为俗士所疾恶。其清公实为天下第一。居数郡,见可欲终不变其心,妻子饥寒如下贫者。及去东归家,经年岁,口不言荣辱,士类益以此多之。其轻财好义,周人之急,言不虚妄,盖天性也。每戏语人云:“卿能得我一妄语,则谢卿以一缣。”众共伺之,不能记也。(节选自《南史·何远传》)

[注]①恩寄:对下级信任托付。②摙(liǎn):担运。③糗(qiǔ):干粮。④近畿(jī):京城附近地区。

【译文】

何远字义方,东海郯城人。武帝即位后,何远作后军鄱王萧恢录事参军。何远与萧恢素来友好,为萧恢尽心尽力做事。萧恢也诚恳待他,信任他,两人关系很密切。提升为武昌太守。何远本性豪爽洒脱,不受世俗礼法约束,崇尚轻生重义。从此以后,就与从前的人断绝了交往,别人赠送的东西一点都不接受。武昌的民俗都是打取 水,到盛夏,何远嫌水 过高,常常用钱买百姓井里的凉水。遇到不收取钱的人,就运水还给他。他的行为有些像做作,但能屈身而满足别人的心意。何远的车马服饰都非常质朴破旧,使用的器物都不涂铜漆。 东地区水产非常便宜,但何远每顿只吃几片干鱼罢了。然而他性情刚正严厉,手下人常因小事受到鞭打,于是何远被受责罚的人控告,被皇上召回, 给廷尉处置,被弹劾揭发的罪状有十几条。后来做了武康县令,更加清廉严厉,废除了不合礼制的祭祀,以自己正直的行为给他人做表率,人们都非常称赞他。太守王彬巡视属下各县,各县都准备了丰盛的宴会接待他。到武康,何远只给准备了干粮和水。武帝听说他贤能,破格提升他做宣城太守。从县令直接升任京城附近的大郡长官,近代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宣城曾受过强盗抢劫,何远尽心治理,终又恢复原先的规模和名声。一年后,升为树功将军、始兴内史。当时泉陵侯朗为桂州令,沿途多遭强盗抢劫。但到始兴地界,一点也不侵犯。何远在职为官喜欢开辟大街小巷,修理墙屋。他修建民房和街巷,建造城墙、护城河、马厩和库房,他所治理的地方,就像经营自己的家业一样尽心尽力。田地里的收入和薪俸,他都不收取,在年末的时候,选择最穷的人,把这些钱充当那些特别穷的人家的租调税,并把这当作常例。他性情果断,百姓畏惧又爱戴他,他所到过的地方,都为他立生祠,上表报告他的政绩行状,皇帝常常优先答复他的建议。调任东太守。何远为官,痛恨豪强大族就像痛恨仇人一样,对待穷人像对待自己的子弟一样,尤其被那些富族大户敬畏害怕。他在东一年多,又被受惩罚的人毁谤,被判免除官职遣送回家。何远本性正直廉洁,不偏私逢迎,和人相处谢绝别人的拜访,也不到别人家里去。不论是跟为官者还是地位低的人通书信,都以平等的礼节相待。他会见人,从来不给别人脸色看,因此常被见识浅陋之人憎恶。但实际上他的清廉公正实在是天下第一。何远在很多郡做过官,见到能引发欲望 的事始终不改变心志,妻子儿女挨饿受冻如同极贫穷的人。他离开东回家,过了多年,始终不谈荣辱,士人因此称赞他。他轻财好义,救济别人的急难,说话不虚妄,大概是天性吧。何远常对别人开玩笑说:“你能听到我一句虚妄的话,我就用一匹细绢酬谢你。”大家一起暗中察看他,但始终没有可记录的。

【原文】

①四明杨简,得屋于宝莲山之巅。简思所以名之,东望大 ,巨涛际天,越山对揖,衮衮如画,风帆飞鸟,夕烟芜,朝暮晦明,变态 百出,于是间名之乎?如此命名,不惟游逸颠迷,沉溺外景,要不可谓真识 山。西望钱水,玉洁如镜,茂林奇峰,楼观辉月,烟霭翠蒙,模写不可,于是间名之乎?如此命名,不惟游逸颠迷,沉溺外景,要不可谓真识湖山。

②反而即诸本真,敛其放情,落其外慕,穷理窟之幽微,探元珠之杳冥,不则事理两融,曲畅旁通,百川会同,归宿于中;又不则悠然无事,惟意所之,无所造为,乐亦熙熙,于是名之乎?如此命名,不惟游逸颠迷,沉溺外景,俱不可谓实识本真。周思天下古今名言,无一可以称此,又岂惟简莫能名,正恐尽万古明智绝识之士,竭意悉虑,穷日夜之力,终莫能名。于是榜曰莫能名斋。

③然则终不可得而名之乎?曰有能名之者:是斋之南,高松抚疏,微风过之,萧然有声,是能名吾斋矣;是斋之东,洪涛驾风,怒号翻空,是能名吾斋矣;是斋之西,湖光翠迷,云飞鸟啼,是能名吾斋矣;是斋之北与其麓,鳞比万屋,人物往复,啾啾碌碌,是能名吾斋矣。有嘲曰:既曰莫能名,又曰能名,何其立说之无常?简曰:常。

【译文】

四明人杨简,在宝莲山的山顶得到一屋。杨简考虑如何为这屋命名,他向东面眺望大 ,巨大的波浪滔滔滚滚,(东流而去)与天边相连,高耸的山峰拱手对峙,白云缭绕壮美如画,风帆飞鸟,夕伴着傍晚的雾霭。山中白昼和黄昏的景色一明一暗,变化百出。从这方面来为这屋命名吗?这样命名,先不说是游乐闲适颠迷,沉溺于外在美景,重要的不能说是真正懂得了 山。他向西遥望钱塘之水,似玉如镜,树林丰茂,山峰奇异,楼宇辉映明月,雾霭映衬翠色,简直不可名状,从这方面来为这屋命名吗?这样命名,不只是游乐闲适颠迷,沉溺外景,重要的不能说是真正懂得了湖山。

反过来尝试以探究这屋的本真来为其命名,收敛那放纵之情,摒弃向外的慕求,穷尽义理聚集之处的隐微,探究明亮大珠的暗,否则就把事和理两方面融合起来,通达无阻,如百川会合,归宿到一个地方;再不然就悠然无事的样子,只顺着思想所到之处,没有任何作为,平和快乐,像这样命名倒不只是游乐闲适颠迷,沉溺外景了,但都不能说是真正地懂得了这屋的本真。广泛思考天下古今名言,没有一句可以来为这屋命名的,又岂止是我杨简一人不能为这屋命名,正恐怕是穷尽万古智慧明达见识独绝之人,日夜不停地穷尽他们全部的思考,最终还是不能命名。于是我只好宣告此屋名为莫能名斋。

既然这样,那么终究不能来为这屋命名了吗?回答是有能为这屋命名的:这屋的南面,有高大的松树,松枝散开,庇护有加,微风吹过,发出萧瑟的声响,这是可用来给我的屋子命名的;这屋的东面, 上巨涛随风怒号翻滚,扑击长空,这是可用来给它命名的;这屋的西面,湖光山色 相辉映,白云飘飞,鸟雀啼叫,这是可用来给它命名的;这屋的北面,在靠近它的山脚下,万座房屋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热闹忙碌,这也是可用来给它命名的。有人讥笑道:既说不能命名,又说能命名,立说怎么能这样反复无常?杨简回答道:我立说是固定不变的。

【原文】

王士祯,字贻上,山东新城①人。幼慧,即能诗。顺治十五年进士。明年授 南扬州推官。侍郎叶成格被命驻 宁,按治通海寇②狱,株连众,士祯严反坐,宽无辜,所全活甚多。扬州鹾贾③逋课数万,逮系久不能偿,士祯募款代输之,事乃解。康熙三年,总督郎廷佐、巡抚张尚贤 章论荐,内擢礼部主事,累迁户部郎中。十一年,典四川试,母忧归,服阕,起故官。

上留意文学,尝从容问大学士李霨:“今世博学善诗文者孰最?”霨以士祯对。复问冯溥、陈廷敬等皆如霨言。召士祯入对懋勤殿,赋诗称旨。改翰林院侍讲,迁侍读,入直南书房。上征其诗,录上三百篇,日御览集。

迁刑部尚书。故事,断狱下九卿平议。士祯官副都御史,争杨成狱得减等。官户部侍郎,争太平王训、聊城于相元狱皆得减等,而衡左道萧儒英,则又争而置之法。徐起龙为曹氏所诬。则释起龙而罪曹,案其所与私者,皆服罪。及长刑部,河南阎焕山、山西郭振羽皆以救父杀人论重辟,士祯日:“此当论其救父与否,不当以梃刃定轻重。”改缓决,入奏,报可。

四十三年,坐王五、吴谦狱罢。王五故工部匠役,捐纳通判;谦太医院官,坐索债殴毙负债者。下刑部,拟王五流徙,谦免议,士祯谓轻重悬殊,改王五但夺官。复下三法司严鞫,王五及谦并论死。又发谦托刑部主事马世泰状,士祯以瞻徇夺官。四十九年,上眷念诸旧臣,诏复职。五十年,卒。

明季文敝,诗者 袁宗道兄弟,则失之俚俗;宗钟惺,则失之纤仄。士祯姿禀既高,学问极博,独以神韵为宗。取司空图“味在酸成外”、严羽“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标示指趣,自号渔洋山人。主持风雅数十年。

(选自《清史稿·列传五十三》,略有删改。)

注:①新城:今山东桓台,当时隶属济南②海寇:郑成功③鹾(cuó)贾:盐商

【译文】

王士祯,字贻上,山东新城人。早慧,很小就能作诗。顺治十五年考中进士。第二年被任命为扬州推官(勘问刑狱的官职)。侍郎叶成格奉命驻守 宁,查办“通海寇”案件,株连了很多人,士祯对诬告者处以严厉刑罚,对无辜之人予以宽赦,他保全存活的人很多。扬州一个盐商拖欠税款数万,被逮捕后很久仍不能偿还,士祯就募款代为缴纳,事情才得以解决。康熙三年,总督郎廷佐、巡抚张尚贤接连上奏章荐举士祯,士祯擢升为礼部主事,多次升迁做到户部郎中。康熙十一年,士祯主掌四川省考试,因母丧归家,服丧期满,重新被任命为户部郎中。

皇上关心文学,曾经悠闲舒缓地问大学士李霨:“现在世上谁最博学善诗文?”李霨回答是王士祯。又问冯溥、陈廷敬等,他们的回答同李霨一样。皇上在懋勤殿召见士祯,士祯赋诗很合皇上心意。改任翰林院侍讲,升为侍读,到南书房值班。皇上征要他的诗,士祯辑录呈上三百篇,定名为《御览集》。

(后来)升为刑部尚书。按照旧例,裁断案件要 付九卿评议论。当年士祯官任副都御史时,力争杨成减刑。官任户部侍郎时,力争太平王训、聊城于相元二人减刑,而衡左道萧儒英,却又力争将之法办。徐起龙被曹氏诬陷,士祯(最终)释放了徐起龙而将曹氏定罪判罚,并且追究这起案件中徇私舞弊之人,都服罪。等到王士祯主管刑部,河南阎焕山、山西郭振羽都因救父杀人而被判处死刑,士祯说:“这类案件应当就他们是否救父而定罪,不应当以他们是否杀人而定罪。”于是改判缓决,奏请皇上,回复同意。

康熙四十三年,王士祯因王五、吴谦案件被罢官。王五过去是工部一名工匠,用钱买了一个通判职务;吴谦本是太医院官,因索债打死负债者犯罪。案件 付刑部研究,判处王五流放,吴谦免罪,王士祯认为判得轻重悬殊。(于是)改判王五只是免官。又 付三法司严厉审问,王五及吴谦(最后)一并判处死刑,又揭发出吴谦曾请托刑部主事马世泰的事情,王士祯被以“瞻徇”(屈从私情)的罪名革职。康熙四十九年,皇上眷念老臣,下诏复职。康熙五十年,(王士祯)逝世。

明末文学衰微,诗家,学习 袁宗道兄弟,却不免粗俗;师法钟惺,却不免纤巧(文风不正)。王士祯天赋很高,学问极博,以“神韵”为宗。用司空图的“味在酸咸外”、严羽的“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标明自己的诗歌理念旨趣,自号“渔洋山人”。主导清初文坛数十年。

【原文】

魏大中,字孔时,嘉善人。自为诸生,读书砥行,从高攀龙受业。家酷贫,意豁如也。举于乡,家人易新衣冠,怒而毁之。第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行人。数奉使,秋毫无所扰。

迁礼科左给事中。是时恤典滥,每大臣卒,其子弟夤缘①要路以请,无不如志。大中素疾之,一切裁以典制。迁吏科都给事中。大中居官不以家钉随,二苍头给爨而已。入朝则键其户,寂无一人。有外吏以苞苴②至,举发之,自是无敢及大中门者。吏部尚书赵南星知其贤,事多咨访。朝士不能得南星意,率怨大中。给事中章允儒,嗾其同官傅椹假汪文言发难。

会给事中阮大铖与光斗、大中有隙,遂与允儒定计,嘱棍劾文言,并劾大中貌陋心险,色取行违,与光斗等 通文言,肆为奸利。疏入,忠贤③大喜,立下文言诏狱。大中时方迁吏科,上疏力辩,诏许履任。狱方急,御史黄尊素语镇抚刘侨日:“文言无足惜,不可使措绅祸由此起。”侨颔之,狱辞无所连。牵及者获免。大中乃遵旨履任。明日,鸿胪@报名面恩,忠贤忽矫旨责大中互讦未竣,不得赴新任。故事,鸿胪⑤报名状无批谕旨者,举朝骇愕。氍亦言中旨不宜旁出,大中乃复视事。

未几,杨涟疏劾忠贤,大中亦率同官上言。忠贤得疏大怒,矫旨切让,尚未有以罪也。大学士魏广微结纳忠贤,表里为奸,大中每欲纠之。广微愠,益马忠贤合。忠贤势益张,以廷臣 攻,示敛戢,且曲从诸所奏请,而伺其隙。迄吏部推谢应祥巡抚山西,广微遂嗾所亲陈九畴劾大中出谢应祥门,推举不公。尽逐诸正人吏部尚书赵南星等,天下大权一归于忠贤。

明年,逆 梁梦环复劾文言。大中坐三千,矫旨俱逮下诏狱。乡人闻大中逮去,号泣送者数千人。比入镇抚司,酷刑拷讯,血肉狼籍。其年七月,狱卒受指,与涟、光斗同夕毙之。庄烈帝嗣位,赠太常卿,谥忠节。(选自《明史•魏大中传》,有删改)

[注]①夤(yin)缘:攀附上升,比喻拉拢关系,向上巴结。②苞苴(jū):馈赠的礼。③忠贤:魏忠贤。④鸿胪:官署名。

【译文】

魏大中,字孔中,浙 嘉善人。自学成为生员,读书磨练品行,后来跟着高攀龙学习 。家境赤贫,心胸却十分开阔。乡试中举,家里人为他购置新衣服、新帽子,他气愤地把它烧了。考中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授官行人。多次奉命出使,丝毫也没有扰乱地方。

天启元年(1621)提拔工科给事中。杨镐、李如祯已被判处死刑,因为有佥都御史王德完说话,大学士韩火广立即草拟诏书减除他的死刑。魏大中很气愤,上疏极力争论。诋毁王德完晚节不保,完全丧失了做官的美德,言词牵涉到韩火广。皇帝为之责备魏大中,而王德完更加愤恨他。说先前没有推举李三才,魏大中怀恨在心。二人互相攻击,多次上疏,韩火广也引咎辞职。御史周宗建、徐扬先、张捷、徐景濂、 皋谟,给事中朱钦相支持王德完,轮流上疏议论魏大中,很久才平息。

第二年与同事周朝瑞等人一起两次上疏弹劾大学士沈翭,语言涉及魏忠贤、客氏。等到讨论“红丸案”,极力请求杀方从哲、崔文升、李可灼,并且追论郑国泰陷害东宫太子的罪行。态度严厉、言词恳切,宦官小人都非常畏惧他。太常少卿王绍徽一向跟东林 人过不去,钻营谋求巡抚的职位。魏大中讨厌这个人,特意上疏请求斥退他,王绍徽最终自动离职。魏大中又被提升为礼科左给事中。这时国家抚恤者假冒滥行,每位大臣死,他的兄弟儿子巴结权贵请求封官拜爵,没有得不到满足的。魏大中一向厌恶这件事,一切都按照典章制度办理。

天启四年(1624)他被提升为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当官不带家属,只带二个仆烧火做饭。自己上朝就锁上门,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有一个地方官吏拿着财物来贿赂他,被他检举揭发了。自此以后没有人敢进魏大中的门。吏部尚书赵南星得知他的贤能,遇事多去向他咨询。朝廷中人不能得到赵南星的喜欢,全都怨恨魏大中。而这时与东林 作对的人大多被赶出朝廷,就更加对赵南星等人恨之入骨,东林 人中间,又各自以地方的不同划分派系。魏大中曾驳斥苏州、松 巡抚王象恒在抚恤官吏家属方面的问题,山东在言路做官的都十分愤怒。等到驳斥浙 巡抚刘一火昆, 西人也很不高兴。给事中章允儒是 西人,尤其嫉妒成性,唆使同事傅魁利用汪文言发难。

汪文言是歙县人。刚当县吏的时候,聪明灵巧有谋略,很有豪侠气。于玉立派他到京城刺探情报,花钱买了监生,用计谋破坏齐、楚、浙三大派系。观察到东宫太子的伴读王安是个知书达礼的贤才,一心一意地结 他,跟他谈论当代士人的德才品级。在光宗、熹宗之 时,外廷倚重刘一火景,而王安居内宫,先后实行各种利于国家的政策,汪文言往来出力很大。魏忠贤杀死王安后,府丞邵辅忠于是弹劾汪文言,剥夺他监生的职位。赶出京城后,又逮捕下狱,最终减除了他的罪行。更加与公卿们 游,门外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大学士叶向高起用他为内阁中书,魏大中以及韩火广、赵南星、杨涟、左光斗跟他来往,迹象十分明显。

正好给事中阮大铖跟左光斗、魏大中有仇,于是跟章允儒商量计策,嘱咐傅魁弹劾汪文言,并且弹劾魏大中相貌丑陋,为人险,表面一套,实际又一套,跟左光斗等人勾结汪文言,谋取私利。奏疏递上去,魏忠贤非常高兴,立即下诏逮捕汪文言。魏大中此时正好升任吏科,上疏极力辩解,下诏同意他上任。御史袁化中、给事中甄淑等人相继替魏大中、左光斗辩解。大学士叶向高因为举荐任用汪文言,也请求引罪辞职。形势很危急,御史黄尊素对镇抚刘侨说:“汪文言不值得可惜,不能由这件事祸及到士大夫阶层。”刘侨点头同意。口供没有牵连到其他人,汪文言受廷杖,剥夺职位,受此案牵连的人无罪。魏大中于是遵旨上任。第二天,鸿胪寺报名答谢皇帝恩赐,魏忠贤忽然假传圣旨指责魏大中互相攻击没有结束,不能够担任新职。按惯例,鸿胪寺报名的情形没有不被批复的,整个朝廷都很惊讶。傅魁也说皇帝的圣意不能更改,魏大中这才重新上任。

不久,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魏大中也率领同事上疏说:“自古皇帝身旁的奸臣,并不能直接危害国家。有的忠臣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告诉皇帝,而皇帝还不觉察,这才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魏忠贤狐假虎威,拉帮结派,先是杀死王安在内宫树立威;然后驱逐刘一火景、周嘉谟、王纪在外廷树立威;最近还杀死三个外戚亲贵的家属在三宫树立威,极力勾结保姆客氏,伺候陛下饮食起居;到处安插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等人,窃取朝廷的消息。真是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所以杨涟不惜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极力向陛下陈述。当今魏忠贤的种种罪状,陛下全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代他承担责任。恐怕魏忠贤之所以能够发号施令,就是因为出自魏忠贤之手的缘故,而杨涟的上疏,陛下尚且没有来得及阅读吧?陛下贵为天子,把三宫嫔妃的性命全都 给魏忠贤和客氏,怎不让人寒心。陛下说宫禁之中严守机密,外廷怎能知晓。枚乘有一句话,说:‘想叫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去做。’没有做了事情别人不知道的。又说把身边的人赶走了,皇帝将会被孤立起来。陛下的身体,大小臣属都拥护爱戴,何必依靠魏忠贤?假使魏忠贤、客氏一天不离开,恐怕宫中左右都是魏忠贤、客氏的人,不是陛下的人,陛下真正在上面被孤立了埃”

【原文】

国瑞,黔之威宁州人,家贫业屦。娶妻张氏,三乳而举五子,不十年皆龆龀。一人屦,遂为八口累,于是困惫滋甚。夫妻着败絮,五子倮焉。终日饮粥糜,且不重食。继而妻病瘵死,遂鳏。父兮兼母职,更难以堪。长次曰万清、永清,三四曰长清、庆清,五曰福清。冬则五子群卧草中, 视日之蚤暮,抱五子而就曝。日出东,则列其子皆墙西;日转西,则移其子于墙东。呱呱杂沓,几不可耐,亦无如何。馀暇犹织屦。

万清年十五而伟,永清亦如之,遂樵于山。日得柴两担,售于市,可敌其父五日屦,如是 稍裕。三年而长清亦峥嵘起,亦能樵。万清兼猎事,獐麂野豕,偶一得之,可易贯钱斗粟。 室中有大布之衣,干糇之粟,自今日始。

城西坪忽有虎患,官捕不能得,断樵路。万清乃谓永清曰:“兄会须格杀此獠,恐其猛,弟当助一臂力。”永即应。万往,而长、庆亦欲与俱,兄诃之返,乃随之。万、永至,俟于嵎。虎来万出,虎扑万,万以手握其腋下皮,举而立,虎亦立,永即出,曳其尾。于时虎不得奋,相视而雄。忽长、庆猝至,左右各捉一虎蹄扭之。虎怒而起,众复按,虎仆,以虎口置地上揉捺之。虎大怒,腾而奔。众方欲逐,虎颔下忽贯一矢,大吼如雷,声震陵谷,跃入危崖而毙。但闻树杪一儿呼曰:“诸兄酣斗时打成一片弟无处下手幸而纵去乘隙而中之”乃知其为五弟福清也。

会川苗扰,威镇剿捕,万清兄弟皆入伍。万清首登苗寨,破其碉,得其首级九颗,悬之腰间而返。威镇曰:“好男儿!”擢为裨将。请于上,迁参戎,褒赐有差。其昆弟四人,累立军功,皆官守御。每出战,五人蝉联而入,势若长蛇,而福之药机,犹百发百中。今国瑞年七十,健饭,五子迎养于官,终日憨憨笑,以为少年时所念不到有今日也。

(选自《小豆棚》卷十三“杂技类”)

【译文】

国瑞是贵州威宁州人,家里贫困,以编草鞋为生。娶个妻子叫张氏,先后生了五个儿子,不到十年孩子们都成可爱的儿童了。 国瑞一个人编草鞋,被八口之家拖累,于是生活更加困顿艰难。他夫妻二人穿着破棉袄,五个孩子则赤身裸体无衣可穿。整天喝稀饭,而且一天只能吃一顿。接着,妻子因痨病去世, 国瑞就成了鳏夫了。他又当爹来又当妈,日子更加艰难。大儿子叫万清,二儿子叫永清,三儿子叫长清,四儿子叫庆清,五儿子叫福清。冬天五个孩子就一起挤卧在草堆里, 国瑞看日色早晚,把孩子们抱出来晒太取暖。太从东边出来,他就把孩子们排列在西边墙根下;太转到西边了,他就把孩子们转移到东边墙根下。孩子们饥寒 迫,几乎无法活下去,也无可奈何。 国瑞有空还是编制草鞋,贴补家用。

万清十五岁时身材高大,永清也一样,于是到山上去砍柴。每天砍得两担柴,到市集去卖,可以抵得上他父亲编织五天草鞋的收入,这样 家稍微宽裕起来。三年后,长清也茁壮成长,也能够砍柴了。万清兼顾打猎的事情,偶尔打到一只獐子、麂子或野猪,可以换得一贯钱或一斗粟米。 国瑞家里有宽大的衣服、积储的粮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城西坪忽然出现老虎,官府派人捕捉却没能抓到,砍柴的路被阻断了。万清就对永清说:“哥哥我一定要打掉这头野兽,恐怕它太凶猛,二弟你要助我一臂之力。”永清就答应了。万清出发时,长清、庆清也想跟哥哥一起去,哥哥呵斥他们,叫他们回去,他们就偷偷跟随哥哥上山。万清、永清到了老虎出没的地方,等候在岩石后面。见老虎来了,万清跳出去,老虎扑向万清,万清用手抓住老虎腋下虎皮,把它举起来,老虎也站立起来,这时永清就出来,拽着老虎的尾巴。此时老虎动弹不得,双方相视对峙。忽然长清、庆清跳出来,一边扭住一条虎蹄。老虎奋力起身,众人又把它按住,老虎倒下了,兄弟们就把老虎嘴巴放在地上,使劲按祝老虎十分恼怒,腾身而起,奔跑开去。众人正想追赶,老虎颈下忽然被一枝箭射穿,大吼一声,像打雷一样,声音在山谷间震荡,那老虎从高崖跃下去摔死了。这时只听见树梢一个小孩呼喊道:“哥哥们刚才与老虎激烈搏斗时,你们打成了一片,弟弟我无从下手。幸好后来老虎跑开,我瞅准机会射中了它。”大家这才知道那男孩就是五弟福清。

恰逢四川苗民扰边境,威镇带兵前往捕捉剿灭,万清兄弟五人都入伍了。战斗中万清第一个登上苗寨,攻破他们的堡垒,砍下他们九颗头颅,挂在自己的腰间返回来。威镇说:“好样的!”当即提拔万清任副帅。威镇向皇上请示,将他升迁为武官参将,给予不同等次的奖赏。他四个弟弟,多次荣立战功,都担任守备官员。每次出战,万清兄弟五个人一个接一个上阵,那情势就像一字长蛇阵,而福清的弓箭依旧百发百中。如今, 国瑞有七十岁了,身体硬朗,饭量很好,五个儿子把他接进官府供养,他整天憨憨地笑着,认为年轻时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好日子。

【原文】

天下之物,无则无忧,而有则有患。人之患,莫大乎有身,而有室家即次之。今夫无目,何爱于天下之色?无耳,何爱于天下之声 ?无鼻无口,何爱于天下之臭味?无心思,则任天下之理乱、是非、得失,吾无与于其间,而吾事毕矣。

横目二足之民,瞀然①不知无之足乐,而以有之为贵。有食矣,而又欲其;有衣矣,而又欲其华;有宫室矣,而又欲其壮丽。明童艳女之侍于前,吹竽击筑之陈于后,而既已有之,则又不足以厌其心志也。有家矣,而又欲有国;有国矣,而又欲有天下;有天下矣,而又欲九夷八蛮之无不宾贡;九夷八蛮无不宾贡矣,则又欲长生久视,历万祀②而不老。以此推之,人之歆羡于富贵佚游,而欲其有之也,岂有终穷乎?古之诗人,心知其意,故为之歌曰:“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③。”夫不自明其一身之苦,而第以苌楚之无知为乐,其意虽若可悲,而其立言则亦既善矣。

余性颛④而愚,于外物之可乐,不知其为乐,而天亦遂若顺从其意,凡人世之所有者,我皆不得而有之。上之不得有驰驱万里之功,下之不得有声色自奉之美,年已五十余而未有子息。所有者惟此身耳。呜呼!其亦幸而所有之惟此身也,使其于此身之外而更有所有,则吾之苦其将何极矣;其亦不幸而犹有此身也,使其并此身而无之,则吾之乐其又将何极矣!

旅居无事,左图右史,萧然而自足。啼饥之声 不闻于耳,号寒之状不接于目,自以为无知,而因以为可乐,于是以“无”名其斋云。

(选自《明清散文逊)

【注】①瞀然:愚昧不明。②祀:年。③苌楚:植物名。猗傩:同“婀娜”。轻盈柔美的样子。夭:指草木初生。沃沃:肥美而有光泽的样子。④颛:蒙昧无知。

【译文】

没有天下的事物,就没有忧患,有了天下的事物就有了忧患。人的忧患,没有什么比有自己的身体更大的了,次一等的是有家庭。如果人没有眼睛,怎么会有对天下色彩的喜爱?没有耳朵,怎么会有对天下声音的喜爱?没有鼻子没有嘴,怎么会有对天下气味和滋味的喜爱?没有思想感情,那么就会任凭天下治与乱、是与非、得与失,我不参与其中,我也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一般的人,愚昧不懂得“无”是足以使人快乐的,而认为“有”是宝贵的。有食物了,又希望它更美;有衣服了,又希望它更华丽;有房屋了,又希望它更壮丽。洁净的童子漂亮的婢女在前面侍奉,吹竽击筑的乐工在后面施展才艺,已经有了这些,可是还不足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有家了,又想要有国;有国了,又想要有天下;有天下了,又想要众蛮夷都臣服进贡;众蛮夷都臣服进贡了,又想要长生不死,历经万年而不老。以此推论,人们羡慕富贵、无节制的游乐,想要拥有它们,哪里会有终极穷尽的时候呢?古代的诗人,心里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写了这样的诗歌:“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不明说自己一身的痛苦,而只说苌楚的无知是快乐,诗歌的大意虽然好像令人悲伤,但它的见解却也已经很高明了。

我生性愚昧无知,对可使人快乐的外物,我不知道它是可乐的,而上天也就顺从我的愚昧,凡人世间所有的东西,我都不能拥有。从大处说我不能取得驰骋万里的军功,从小处讲我也不能得到以声色自我享受的快乐,我年龄已经五十多岁了可还没有后代。我所有的只有我的身体而已。呜呼!我也庆幸所有的仅仅是我的身体,假使我在这身体之外还有其他拥有的东西,那么我的痛苦将哪里会有尽头;我也不幸我还有这身体,假使我连这身体也没有了,那么我的快乐又将哪里会有尽头呢!

客居于外没有正事,以书为伴,虽凄凉而自足。因饥饿而啼哭的声音我听不到,因寒冷而号哭的样子我看不到,自己认为自己没有知觉,因此也就认为一切都值得快乐,于是用“无”字命名自己的书斋。

【原文】

凡人陆行则劳,水行则逸。然山游者,往往多陆而少水。惟武夷两山夹溪,一小舟横曳而上,溪河湍激,助作声响。客或坐或卧,或偃仰,惟意所适,而奇景尽获,洵游山者之最也。

余宿武夷宫,下幔亭峰,登舟,语引路者曰:“此山有九曲名,倘过一曲,汝必告。”于是一曲而至玉女峰,三峰比肩,睪如①也。二曲而至铁城障,长屏遮泄,翰音②难登。三曲而于虹桥岩,穴中庋柱拱百千,横斜参差,不腐朽,亦不倾落。四五曲而至文公书院。六曲而至晒布崖,崖状斩绝,如用倚天剑截石为城,壁立戍削,势逸不可止。窃笑人逞势,天必夭阏之。惟山则纵其横行直刺,凌逼莽苍,而天不怒,何耶?七曲而至天游,山愈高,径愈仄,竹树愈密。一楼凭空起,众山在下,如张周官王会图,八荒蹲伏;又如禹铸九鼎③,罔象、夔魈④,轩豁成形。是夕月大明,三更风起,万怪腾踔,如欲上楼。揭炼师能诗,与谈,烛跋⑤,旋即就眠。一夜 魂营营⑤然,犹与烟云往来。次早至小桃源、伏虎岩,是五夷之八曲也。闻九曲无奇,遂即自崖而返。

嘻!余学古文者也,以文论山,武夷无直笔,故曲;无平笔,故峭;无复笔,故新;无散笔,故遒紧。不必引灵仙荒渺之事为山称说,而即其超隽之概,自在两戒外别竖一帜。余自念老且衰,势不能他有所往,得到此山,请叹观止。而目论老,犹道余康强,劝作崆峒、峨嵋想;则不知王公贵人,不过垒拳石,浚盈亩地,尚不得朝夕游玩。而余以一匹夫,发种种⑦矣,游遍东南山川,尚何不足于怀者?援笔记之,自幸其游,亦以自止其游也。

【注】:①睪(hào)如:高大的样子。②翰音:此处或可释为飞禽难越,或可因山如屏障,高飞的声音也超越不过。③禹铸九鼎:传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象百物。④罔象:传说中的水怪。夔(kuí):传说中山林中的怪。魈:山林之怪。此处当指大鼎的形状。⑤烛跋:蜡烛点完燃荆⑥营营:往来盘旋貌。⑦种种:头发短少的样子。喻年老。

【译文】

凡是人在陆上行走就容易疲劳,在水上行走就比较安逸。但是对于游山的人来说,往往陆地多而水路少。只有武夷两山中间夹着一条小溪,一条小舟摇曳着往上走,溪流湍急,发出声响。游客有的坐有的卧,有的躺着脸朝上,只要是自己的兴致(心情)所适宜(合)的(即可),而且奇妙的景色都能看到,(这)确实是游山的人最好的去处了。

我投宿在武夷宫,走下曼亭峰,登上小舟,对带路人说:“这座山有“九曲”的称号,如果每经过一曲,你一定要告诉我。”于是第一曲到了玉女峰,三座山峰一样高,就像高地。第二曲到了铁城障,长长的屏障层叠不穷,雄厚的声音也难传进去。第三曲到了虹桥岩,洞穴中的木头支柱、梁架成百上千,横的、斜的参差不齐,既不腐朽也不掉落。第四、第五曲到了文公书院。第六曲到了晒布崖,悬崖的形状就像刀切的,就像用倚天剑砍断石头作为城墙,耸立着就像刀削一般,气势无法抑制。我暗笑人凭借权势逞强,上天必定会惩罚他,只有山势纵横直刺云霄,凌驾在莽苍大地之上,而上天却不发怒,为什么?第七曲到了天游山,山更高,路更窄,竹林更密。一座楼阁凭空而起,众山都在楼阁之下,就像张周官的《王会图》,八个方位的地势都蹲伏在它下面;又好像夏禹铸就的九鼎,呈现出罔象、夔魈,轩豁(三座大鼎)的形状。这天晚上月光明朗,三更天大风刮起,各种怪音喧嚣,就像要上楼来。揭炼师擅长诗文和谈论,蜡烛燃尽,随即就入睡了。我一夜 魂魄不安,仍然想起烟云景色。第二天早晨到了小桃源、伏虎岩,这是武夷山的第八曲。听说第九曲没有什么出奇的景色,于是从山崖下返回。

啊!我是学古文的人,用文章谈论山水:武夷山就像文章没有直笔,所以曲折;没有平笔,所以陡峭;没有重笔,所以新奇;没有散笔,所以紧凑。不必引用神仙荒渺之类的事,来称道这座山,它的超逸隽秀的气概,在两界(天地)之外独树一帜。我想到我年老衰弱了,势必(就情形看)不能到别的山游览了,能够到达这座山,就叹为观止了。但是见到我的人说我依然健康强壮,劝我到崆峒、峨眉等山游览。他们不知道王公贵人,不过堆积些拳头大的石块,游玩一亩大的池塘,还不能每天都能够游玩;而我作为一个平民,头发斑白了,游遍了东南地区的山川,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挥笔记下来,庆幸自己能够出游,也将要停止以后的出游。

《半山春晚即事》①

春风取花去,酬我以清②。

翳翳陂路静③, 园屋深④。

床 敷每小息⑤,杖屦或幽寻⑥。

惟有北山鸟⑦,经过遗好音⑧。[1]

【注释】

①半山:在 宁,由县东门到钟山,恰好为一半路程,故称作半山。春晚:即晚春,暮春。即(jí)事:就眼前景物作诗。

②酬:报酬,赠答,这里是“赐予,带给”的意思。清:清凉的树

③翳翳(yìyì):树浓暗的样子。陂(bēi)路:湖岸,塘堤。

:树枝 接覆盖的样子。园屋:田园、房屋。深:幽深邃。

⑤床 敷(fū):安置卧具。每:每每,常常。

⑥杖屦(jù):拄杖漫步。或,有时。幽寻,探寻风景之胜。这两句是说,常常无事休息,有时又上山看看风景。

⑦北山:即钟山。

⑧遗(wèi):赠送,这里引申为“留下”之意。好音:美妙的叫声。[2]

【译文】

晚春的风把花吹走了,带给我一片清凉的树

塘堤和山园笼罩在浓密的绿荫中,幽静深邃。

常常设椅小坐休息,偶尔也扶杖漫步,探寻美丽的风景。

这里万籁无声,只有北山上的小鸟经过时,会留下美妙的声音。

【赏析】

半山,在 宁。由县东门到钟山,这里恰好为一半路程,故称作半山。作者力行新法失败后,晚年退居 宁,并于元丰年间(1078—1085)营建半山园,自号半山。这首诗表现了他隐退生活的一个侧面。

起首二句至为奇妙,寥寥十字,摹尽春色 的变化,显示了一幅绿肥红瘦的景象。常人写红花凋谢,会有惋惜之情,而使诗歌染上一层淡淡的哀愁。此诗却不然,诗人以积极的人生态度来表达,所以在他笔下展现的是欣欣喜人的景象。春风是无法“缺将花去的,但若没有这个“缺字,就不能形象地表现自然景象之变换;春风也不会“酬”与清,但若没有这个“酬”字,就不能体现作者欣然自得的情怀。若无此二字,诗人的达观,春风的和煦,就不能跃然纸上了。

春风慷慨赐与清,诗人于是尽情去欣赏。所以三、四句以“清”为本,稍作敷展。“翳翳”,是形容树木茂密的状貌,“ ”,则是形容树木相互覆盖 加的样子。只见那小路沿着山坡在茂密的树林中蜿蜒曲折,伸向远处,一片静谧,在葱茏的深处,园屋隐约可见。这两句写静,略有唐人常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题破山寺后禅院》)的风味。然而常建的诗是禅寂之静,此诗用了“翳翳”、“ ”,显得更有生意。

五六句笔锋一转,顺势推出主体形象。床 敷,即安置坐具,杖履,指扶杖漫步。二句截取两个生活片断来刻画半山园主人的风神。或居家凭几小憩,或寻幽拄杖独行。两者虽是一静一动,但同样表现了诗人恬淡安宁而又欣然自乐的心境。

在此宁谧的氛围里,突然传来阵阵清脆悦耳之声 ,抬头看去,原是北山一鸟,掠飞而过,留下一片“好音”。这两句极富韵味。北山即钟山,六朝时周颙曾隐居于此。此时的北山,除了诗人独步寻幽之外,杳无人迹,只有声声鸟鸣,偶尔来慰其岑寂。诗人在平夷冲淡的外表下,怀孤往之志、举世无人相知的感慨显示于言外。前人评价说:“寓感愤于冲夷之中,令人不觉。”(高步瀛《唐宋诗举要》)[3]

【原文】

仆于执事②别十余年。其间情慕之浅深,书问之达否,曰事之细者耳,姑置之不足道也。惟执事之身,系天下之望。士之进退、天下之幸不幸与焉。侧闻被召,计此时必已到京获膺大任矣。兹实天下之大幸也,故敢有说以进于左右焉。

凡人有措天下之才者固难,自用其才者尤难。如子房之于高祖,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之于文帝,未能自用其才者也。何则?子房之于高祖,察其可行而后言,言之未尝不中,高祖得以用之,而当时受其利。故亲如樊、郦,不可得而间;信如平、勃,不可得而非;任如萧、曹,不可得而夺。此子房所以能自用其才也。贾谊之于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过,故大臣绛、灌之属,得以短之。于是文帝不能用其言,此贾谊所以不获用其才也。方今圣天子求贤用才之意,上追尧、舜,固非高祖、文帝可比;而执事致君泽民之术,远方皋、夔③,亦非子房、贾谊可伦。真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也。将见吾君不问则已,问则执事必能尽言;执事不言则已,言则吾君必能尽用。致斯民于唐虞雍熙④之盛者,在是矣。岂非天下之幸欤!

虽然,天下之事固有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亦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如夏时、周冕之类,此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也;如井田、封建之类,可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也。可行者而行之,则人之从之也易;难行者而行之,则人之从之也难。从之易则民乐其利,从之难则民受其患。此君子之用世,贵乎得时措之宜也。执事于此,研诸虑而藏诸心者非一日矣。措之犹反掌耳,尚何待于愚言之赘哉!然仆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不能无言于左右耳。

夫人情爱其人之深,而虑其患之至者,必救其失于患之先。苟待其既失而后救之。是乃爱之浅而虑之疏也,其得为忠乎?天下知执事之深,爱执事之至,如仆者固多矣,窃谓忠于执事,未有能有过于仆者,伏惟稍垂察焉。

【注】①这封书信写于方正学被征召进京之初。方正学即方孝孺,明初著名学者,建文元年召为翰林侍讲,进侍讲学士,文学博士,深得惠帝信任,于国家大政,多所建议。燕王朱棣攻破南京后,方孝孺被执不屈,遂被杀,并灭九族。“正学》是他的书斋的名称,学者称他为“正学先生》。作者王叔英时为知县。②执事,对人的敬称。③皋,皋陶(gāoyáo),传说中舜的贤臣,狱官之长。夔(kuí),人名,传说中的舜的贤臣,乐官之长。④唐虞,即尧、舜,因尧又称陶唐氏,舜又称有虞氏。雍熙,和乐光明的意思。

【译文】

我与您相别十多年,这期间,我仰慕您的感情的深浅,书信收到与否,只是小事罢了,姑且放着不提。只有您,关系着天下人的期望。您与士人的进用和废退、天下人的幸与不幸有关。听说您被召见,估计这时候一定到了京城,承担重要职务了。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所以冒昧地向您进言。

大凡天下有才学的人能被任用固然是难得的,但是善于正确运用自己的才学的人尤其难得。像张良对于汉高祖,能运用自己的才学;贾谊对于汉文帝,不能正确运用自己的才学。为什么呢?张良对于汉高祖,知晓事情可以实行再进言,进言没有不符合实际的,汉高祖任用他,当时就得到好处。所以像樊哙、郦食其和汉高祖那样亲密,也不能离间他;像陈平和周勃被汉高祖那样信任,也不能指责他;像萧何和曹参被汉高祖那样相信,也不能剥夺他。这就是张良能正确运用自己的才学的缘故。贾谊对于汉文帝,不能洞察有些事皇上不能做却轻易进言,并且又说得太过分,所以大臣周勃、灌婴等人,才能抓到他的把柄说他坏话。在这样的情况下,汉文帝不采纳他的言论,这就是贾谊不能施展他的才能的原因。现在皇帝求贤用才的心意,向上可比得上尧、舜,原本不是汉高祖、汉文帝可比的;您辅佐国君、施恩百姓的方法,远的可比皋陶、夔,也不是张良、贾谊能比的。正如人们所说的明君良臣千百年来只能相逢一时。您如果见到我们的国君不被问就罢了,如果问到您就一定能畅所欲言;您不说就罢了,说了我们国君就一定都会采纳。使人民能处在尧、舜那样和乐升平的盛世,就在这个时候了,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大幸吗!、

虽然如此,但是天下的事情本来有既能通行于古代又能通行于现在的,也有能通行于古代而难通行于现在的。如夏历、周代的礼帽等,这类既可通行于古代又能通行于现在;又如井田制度、分封制度等,可通行于古代而难通行于现在。可通行的就施行,那么人们遵从它就容易;难通行的却施行,那么人们遵从它也就困难。遵从它容易,那么百姓就以获得它的好处为乐,遵从它困难,那么百姓就遭受那祸患。这就是君子得到治理国家的机会时,可贵之处在于能因时制宜的原因。您在这些方面,细考虑并藏在心里不是一天了,做起来如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哪里还要等我多说呢?然而我听说有智慧的人考虑千次,一定有一次疏忽;愚笨的人考虑千次,一定会有所得。所以不能不向您进言。

按人之常情,爱一个人很深,并且对他可能遇到的祸患考虑周密的话,必定能在祸患到来之前补救他的过失。如果等到他已经产生过失,再去补救,这就是爱得不深从而考虑得不周,那难道是忠心吗?天下像我这样了解您很深,爱护您很周到的人,本来就多,我私下认为对您忠心的人,还没有能超过我的,请您稍稍体察。

【原文】

李如松,字子茂,成梁长子。以父荫为都指挥同知,充宁远伯勋卫。骁果敢战,少从父谙兵机。

万历十五年,以总兵官镇宣府。巡抚许守谦阅操,如松引坐与并。参政王学书却之,语不相下,几攘臂。巡按御史王之栋因劾如松骄横,并诋学书,帝为两夺其俸。

二十年,哱\拜反宁夏,御史梅国桢荐如松大将才,其弟如梅、如樟并年少英杰,宜令讨贼。六月抵宁夏。如松以权任既重,不欲受总督制,事辄专行。兵科许弘纲等以为非制,帝乃下诏申饬。

先是,诸将董一奎、麻贵等数攻城不下。如松至,攻益力。如樟夜攀云梯上,不克。游击龚子敬提苗兵攻南关,如松乘势将登,亦不克,乃决策水攻。拜窘,遣养子克力盖往勾套寇,套寇以万余骑至张亮堡。如松力战,手斩士卒畏缩者,寇竟败去。水侵北关,城崩。如松等佯击北关诱贼,而潜以锐师袭南关;既克,拜自斩叛 刘东旸,乞贷死。

既灭拜族,录功,进都督。会朝鲜倭患棘,诏如松克期东征。如松新立功,气益骄,与经略宋应昌不相下。故事,大帅初见督师,甲胄庭谒,出易冠带,始加礼貌。如松用监司谒督抚仪,素服侧坐而已。十二月,如松至军,沈惟敬自倭归,言倭酋行长愿封。如松叱惟敬憸邪,欲斩之。参谋李应试曰:“藉惟敬绐倭封,而袭之,奇计也。”如松以为然。乃置惟敬于营,誓师渡

二十一年正月四日,师次肃宁馆。行长以为封使将至,遣牙将来迎,如松檄游击李宁生缚之。倭猝起格斗,仅获三人,余走还。行长大骇,复遣亲信来谒,如松慰遣之。六日,次平壤。行长犹以为封使也,踔风月楼以待。抵平壤城,诸将逡巡未入,形大露,倭悉登陴拒守。

明旦,如松下令诸军攻围缺东面。以倭素易朝鲜军,令副将祖承训诡为其装,潜伏西南。如松亲提大军直抵城下,攻其东南。倭炮矢如雨,军少却。如松斩先退者以徇。倭方轻南面朝鲜军,承训等乃卸装露明甲。倭大惊,急分兵捍拒,如松已督军自小西门先登。火器并发,烟焰蔽空。吴惟忠中炮伤胸,犹奋呼督战。如松马毙于炮,易马驰,堕堑,跃而上,麾兵益进。将士无不一当百,遂克之。

二十五年冬,辽东总兵董一元罢,中旨特用如松。如松感帝知,气益奋。明年四月,土蛮寇犯辽东。如松率轻骑远出捣巢,中伏力战死。帝痛悼,令具衣冠归葬,赠少保、宁远伯,立祠,谥忠烈。

【译文】

李如松,字子茂,是李成梁的长子。因父亲的功劳担任都指挥同知,充任宁速伯的侍卫官。骁勇果决作战勇敢,从小跟随父亲熟悉兵法。

万历十五年,又以总兵官的身份镇守宣府。巡抚许守谦检阅军队训练,李如松把座位搬去与他并列。参政王学书让他下去,说话互不相让,几乎要动起手来。巡按御史王之栋因此弹劾李如松骄傲专横,并且诋毁王学书,皇帝因此剥夺了两人的俸禄。

二十年,哱\拜在宁夏反叛,御史梅国桢推荐李如松有大将的才干,他的弟弟李如梅、李如樟都是年少的英杰,应该派他们讨伐叛贼。六月抵达宁夏。李如松因为权势已经很大了,不想接受总督的节制,办事总是独断专行。兵科许弘纲等认为不合制度,皇帝于是下诏斥责他。

在这以前,董一奎、麻贵等众将多次攻城没有攻下。李如松到达后,攻势更加猛烈。李如樟夜间登云梯而上,没有成功。游击龚子敬率领苗兵进攻南关,李如松乘势带兵攻城,也没攻下,于是决定用水攻。哱\拜窘迫,派养子克力盖前去勾结河套的敌人,河套的敌寇率领一万多骑兵到达张亮堡。李如松奋力应战,亲手斩杀畏缩不前的士卒,敌寇最终大败而逃。水淹北关,城墙倒塌。李如松等佯装攻打北关诱惑 敌人,而暗中派兵袭击南关,攻克了宁夏之后,哱\拜自己杀死叛 刘东旸,请求免去死罪。

消灭了哱\拜和族人后,记录功劳,如松升为都督,世袭锦衣指挥同知。恰逢朝鲜倭寇为害严重,皇帝诏令李如松限期东征。李如松刚立了功,气焰更加骄横,与经略宋应昌不相让。按旧例,大帅第一次见到督师,穿着战衣在大庭拜见,出来更换帽子和衣带,才更加礼貌。李如松用监司拜见督抚的礼仪,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一边而已。十二月,李如松到达军中,沈惟敬从倭寇那边回来,说倭寇酋长行长愿意接受封赏。李如松叱责沈惟敬奸邪,想杀了他。参谋李应试说:“藉助沈惟敬欺骗倭寇说给他们封赏,而暗中偷袭他们,这是条妙计呀。”李如松认为他说的对。于是扣留沈惟敬在营中,誓师渡

二十一年正月四日,大军驻扎在肃宁馆。行长以为封赏的使臣将要来了,派牙将前来迎接,李如松下令让游击李宁活捉他们。倭寇仓促起来格斗,只抓住了三人,剩下的逃回去了。行长大惊,又派亲信前来拜见,李如松抚慰打发他回去了。第六天,驻军平壤。行长还以为是封赏的使者,站立在风月楼等待,李如松的军队抵达平壤城,众将徘徊没有入城,行迹完全暴露,倭寇全部登上城墙据守。

第二天早晨,李如松下令围攻时放开东面。因倭寇一向轻视朝鲜军队,命令副将祖承训假装穿上朝鲜兵的服装,潜伏在西南边。李如松亲自带领大军直抵城下,攻打城东南。倭寇炮像箭雨一样,官军稍有退却。李如松杀了先退的士兵以示众。倭寇正轻视南面的朝鲜军,祖承训等于是脱下外面的服装露出明军的盔甲。倭寇大惊,急忙分兵抵抗,李如松已经命令部队从小西门抢先登城。火器一起发射,烟火遮住了天空。昊惟忠中炮胸部受伤,仍然奋勇呐喊着督战。李如松的战马中炮而死,换了马疾驰,落在壕沟中,一跃而上,指挥士兵加强进攻。将士们无不以一当百,于是攻下平壤城。

二十五年冬天,辽东总兵董一元被罢免,皇帝圣旨特别任用李如松。李如松感戴皇帝知遇之恩,意气更加振奋。第二年四月,土蛮侵犯辽东。李如松率领轻骑兵远出直捣敌巢,中了埋伏奋战而死。皇帝沉痛哀悼,命令备置衣冠礼仪运回安葬,追赠少保、宁速伯,建立祠堂,谥号忠烈。

【原文】

清南居士者,姓杜氏,名孟乾。其先自魏滑徙扶沟,邑居洧水南,故以为号。曾祖清,以明经任大同经历;祖璿,赠户部主事;父绍,进士,官户部主事。居士少为诸生,已有名,岁大比,督学第其文为首,而户部乃次居四。时户部得举,人曰:“此子不欲先其父耳。”久之,竟不第。

贡入太学,选调清苑主簿,庀马政。却礼币之赠,数言利病于太守。又欲开郎山煤,导九河。诸所条画,皆切子时,太守嗟异之。会创芦沟河桥,雷尚书檄入郡选其才,得清苑主簿而委任焉。然苑人爱其仁恕,及闻居士之孙化中举于乡,喜相谓曰:“固知吾杜母之 有后也。”升泸州经历,丁内艰,服阕,改巩昌。至则陈茶马利病,太守器其能,郡事多咨焉。竟卒于官,年五十。

居士为学博,尤长于诗。所 皆知名士。平生尚气轻财,收恤姻 ,字孤寡,不惮分产畀之。县中有事,皆来取决,伉直不容人之过,族人子弟,往往遭挞楚。然未尝宿留于中,皆敬服,而怨蹭讟者鲜矣。

初,洧水东折,岁久,冲淤转而北。居士力言于令,改浚以达于河,扶沟人赖其利。居士于家事不訾省,闻有善书,多方购之。建书楼,且戒子孙善保守,刻石以记。

君既没,其从父弟孟诗状其行如此。嘉靖四十四年,化中登进士,明年,为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归有光,化中同年进士也,来为司马,因采孟诗语,着之其家传。

归子曰:大梁固多奇士,尤以诗名。吾读洧南诗,意其人必超然埃壒之表。及为小官,似非所屑,顾必欲有以自见。乃知古人之志行所存,不可测也。视世之规规谫谫,无居士之高情逸兴,虽为官,岂能辨治哉?化中盖深以予言为然云。

(选自《震川先生文集》,有删改)

【译文】

清南居士,姓杜,名孟乾。他的祖先从魏滑迁徙到扶沟邑,(因为)该邑位于洧水的南边,所以(杜孟乾)用“洧南居士”作为自己的号。曾祖父杜清,用明经的身份担任大同经历;祖父杜璿,获赠户部主事一职;父亲杜绍,是进士,官为户部主事。居士年轻是诸生时,已有名气,这一年正值大比(补充:大比,三年一次,在省城举行,中者称举人),督学评定他的文章为第一名,但是户部却按次序排位他为第四名,当时户部可以举荐他,有人说:“这孩子不想排名在他父亲前面。”(耽误)时间久了,最终没有考中。

居士贡入太学(补充:“贡”,封建时代给朝廷荐举人才,如“贡生”,指指经科举考试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人),被选拔调任清苑主簿,管理马政。居士拒绝别人赠送的礼物钱财,多次对太守进言利弊的建议。又想要开采郎山煤,疏导九河。他谋划的诸多事宜都与时事相吻合,太守对他赞叹称奇。恰逢开始建造芦沟河桥,雷尚书檄文下到该郡选拔这方面的人才,得到清苑主簿(即居士)并任用他。然而清苑的百姓(更)爱他的仁义宽容,当听说居士的孙子杜化中在乡里考中举人,高兴着互相说道:“本来就知道我们的杜父母官(居士)一定有(优秀的)后人”居士升任泸州经历,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巩昌。居士到任就陈述茶马方面的利弊,太守重用他的才能,郡里事务大多咨询他。最终死在任上,享年五十岁。

居士治学心广博,特别在诗歌方面擅长。他交往的人都是名士。一生崇尚义气轻视钱财,收养抚恤姻族人,抚养孤寡之人,不害怕分家产给别人。县里有大事,都来向他取决定,他刚直所以容不下别人的过错,族中子弟,经常(因犯错)遭他鞭打,然而没有人曾经为此记在心里(补充:宿留,常见有三个解释,1.停留,等待;2.谓存之于心;3.谓使宿卫﹑滞留),都尊敬佩服他,但是对他怨恨的人却很少。

当初,洧水向东流淌,时间久了,冲积淤泥(多了之后)转向北流淌。居士向县令极力建言,建议疏浚洧水使它与大河相连,扶沟人得到了好处。居士对于家事从不省察(訾省:1,谓计算、察核财物;2,计虑省察),(但是)听到有好的书,用多种方法去买它。(居士)建造了一个书楼,并且告诫子孙好好保存守护它,刻在石头上用来记录(他的告诫之语)。

居士死了之后,他的堂弟孟诗记录他的事迹像这样(指上述文字)。嘉靖四十四年,杜化中考中进士,第二年,担任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的归有光(我),是杜化中同年的进士,前来担任司马,于是采用孟诗的文字,放进去为他(居士)写了家传。

归有光说:大梁本来就有很多奇士,尤其凭借诗歌有名(的很多)。我读洧南的诗,料想他为人一定是超然尘埃之外的。等到他做了小官,似乎这不是他看得上的,但他必定想要有所作为来展现自己的才能。于是了解了古人的志向行为存在的地方,是不可以观测到的。比较世上的那些浅陋拘泥之人,没有人拥有居士的高情逸兴(清高超逸的情致),虽然他们也做了官,难道能考察治绩(辨治:1.谓区分等级而治之。2.辨别治绩﹐考察治绩)吗?杜化中深深的认为我的话是正确的。

【原文】

造,字简舆。性嗜书,不喜为吏,隐王屋山。寿州刺史张建封闻其名,书币招礼,造欣然曰:“可人也!”往从之。建封虽咨谋,而不敢縻以职事。及节度徐州,造谢归下邳,慨然有高世心。建封恐失造,因妻以兄子。

时李希烈反,攻陷城邑,天下兵镇相撼,逐主帅自立,德宗患之。以刘济方纳忠于朝,密诏建封择纵横士往说济,佐其必。建封强署造节度参谋,使幽州。造与济语未讫,济俯伏流涕曰:“僻陋不知天子神圣,大臣尽忠,愿率先诸侯效死节。”造还,建封以闻,诏驰驷①入奏。天子爱其才,问造家世及年,对曰:“臣五世祖大雅,外五世祖李,臣犬马之齿三十有二。”帝奇之,将用为谏官,以语泄乃止。复去,隐东都。

长庆初,以京兆司录为太原幽镇宣谕使,召见,辞日:“臣,府县吏也,不宜行,恐四方易朝廷。”穆宗曰:“朕东宫时闻刘总,比年上书请觐,使问行期,乃不报,卿为我行喻意,毋多让。”因赐绯衣。至范,总橐郊迎。造为开示祸福,总惧,矍然若兵在颈,由是籍所部九州入朝。还,迁殿中侍御史。

兴元军乱,杀节度使李绛,众谓造可夷其乱,文宗亦以为能,乃授检校右散骑常侍、山南西道节度使,许以便宜从事。帝虑其劳费,造曰:“臣计诸道戍蛮之兵方还,愿得密诏受约束,用此足矣。”许之。命神策将董仲质、河中将 德彝、邰将刘士和从造。而兴元将卫志忠、张丕、李少直自蜀还,造喻以意,皆曰:“不敢二。”乃用八百人自从,五百人为前军。既入,前军呵护诸门。造至,欲大宴,视听事,曰:“此隘狭,不足飨士。”更徙牙门。坐定,将卒罗拜,徐曰:“吾欲闻新军去主意,可悉前,旧军无得进。”劳问毕,就坐,酒行,从兵合,卒有觉者,欲引去,造传言叱之,乃不敢动。即问军中杀绛状,志忠、张丕夹阶立,拔剑传呼曰:“悉杀之!”围兵争奋,皆斩首,凡八百余人。亲杀绛者,醢之;号令者,殊死。取百级祭绛,三十级祭死事官王景延等,余悉投之汉 。监军杨叔元拥造靴祈哀,造以兵卫出之。诏流康州。叔元,始激兵乱者也,人以造不戮为恨。以功加检校礼部尚书,赐万缣赏其兵。

后入为兵部侍郎,以病自言,出东都留守。卒,年七十,赠尚书右仆射。

(选自《新唐书》,有删节)

【注】①驲(r1):驿马。

【译文】

造,字简舆。 造性情喜好学习 ,不喜欢应试做官,隐居王屋山。寿州刺史张建封听说他的名声,致书信钱财聘请他, 造欣然对家人说:“这是位了不起的人。”于是至寿州跟从张建封。张建封虽然凡事都请教他,但不敢以职任束缚他。等到张建封授节彭门, 造回到下邳,有超脱尘世之心。张建封担心失去 造,于是把兄长之女嫁给 造为妻。

此时李希烈谋反,攻陷郡邑。天下各城镇掌握兵权者,随之心猿意马,大多驱逐了主帅,自立主帅,德宗因此忧惧。恰值范刘济表示竭诚效忠,于是密诏张建封挑选才识谋略卓异之人前往游说,辅佐他一定成功。张建封强行委任 造为节度参谋,派他出使幽州。 造同刘济谈话语未了,刘济俯伏流涕道:“济偏处远郡,不知天子神圣,大臣竭尽忠诚。甘愿在诸将领之先,以死报效朝廷。” 造回,张建封将他的名字呈报朝廷。德宗喜欢他的才能,下诏乘驿马至京师。天子喜欢他的才能,问 造的家世和年龄, 造答道:“臣五世祖 大雅,外五世祖李责力。臣犬马之年三十又二。”德宗认为是个奇才,欲用为谏官,因言语间泄露意图而未成。又离开,隐于东都。

长庆初, 造京兆府司录的身份被任命为太原幽镇宣谕使,皇上召见他, 造推辞说:“我不过是府县跑腿小吏,初任要职,不宜担当使者身份前往,恐怕天下轻视朝廷。”皇上说:“我在东宫时,听说刘总请求入觐,等到我即位,连年上书不断,派人问入觐行期,却不予答复。卿前去替我说明意图,不要多加辞让了。”于是赐给 造绯衣。 造到范,刘总携弓带箭在郊外迎接, 造便宣布圣旨,讲明祸福得失,刘总害怕,仿佛兵刃加于脖颈之上一般,从此率领自己所部九州归顺朝廷。等到到 造出使还朝,调任殿中侍御史。

兴元军叛乱,杀节度使李绛,众人认为 造能够平定暴乱,文宗也认为它能,便授以检校右散骑常侍、山南西道节度使,许诺他可以便宜从事。皇上考虑他辛劳费神, 造奏道:“臣估计诸道征伐蛮方之兵已返回,望赐臣密诏,使诸道之兵受臣调遣,使用这些军队便足够了。”皇上答应他,命令神策行营将领董重质、河中都将 德彝、郃都将刘士和皆听从 造指挥。兴元都将卫志忠、张丕、李少直从蜀地回, 造把意图和他们说了,都说“不敢有二心。”于是用八百人为卫队,五百人为前军。进入兴元府衙,前军分守诸门。 造下车,他们打算置办宴席,主管官员在厅堂设置帷帐, 造说:“此处狭隘,不足以宴飨士卒。”再移到衙门,坐定之后,兴元将士罗列而拜, 造慢慢说:“我欲询问新军去留的打算。可都往前,旧军不得混杂在中间。”慰问完毕,命兴元兵坐下, 造便令人抬着酒巡行。卫兵的包围随即合拢。酒席上有先察觉的,想离去, 造传令呵叱,于是不敢动。 造便诘问杀害李绛的情节。卫志忠、张丕夹阶而立,拔剑呼喊“杀”。四周包围的兵士一齐冲上,总共八百余人。那些亲手诛杀李绛的,碎百段,发号司令者斩三段,其余一律斩首。用其中一百个首级祭李绛,三十个首级祭王景延等,并抛 中。监军杨叔元在座,慌忙起身哀求,抱着 造的靴子请求饶命, 造派卫兵将他拖出去,等候朝廷发落。敕旨杨叔元流放康州。杨叔元,是开始激起兵乱的人,人们以 造不杀他为遗憾。 造因功加授检校礼部尚书,赐万匹绸缎赏赐他的士兵。

后入朝任兵部侍郎,因疾请求出任东都留守。病逝,时年七十,追赠右仆射。

【原文】

武夷在闽粤直北,其山势雄深磅礴。自汉以来,见于祀事。闽之诸山皆后出也。其峰之最大者丰上而敛下,岿然若巨人之戴弁①。缘隙磴道,可望而不可登,世传避秦而仙者蜕骨在焉。溪出其下,绝壁高峻,皆数十丈。岸侧巨石林立,磊落奇秀。好事者一日不能尽,则卧小舟抗溪而上,号为九曲,以左右顾视。至其地,或平衍,景物环会,必为之停舟,曳杖徙倚而不忍去。山故多王孙②,鸟则白鹇、鹧鸪,闻人声或磔磔集崖上,散漫飞走而无惊惧之态。水流有声,竹柏丛蔚,草木四时敷华③。道士即溪之六曲,仅为一庐,以待游者之食息。往往酌酒未半,已迫曛莫而不可留矣。

吾友朱元晦居于五夫里,去武夷山一舍④,而近若其后圃,暇则游焉。与其门生弟子挟书而诵,取古诗三百篇及楚人之词,哦而歌之,潇洒啸咏,留必数日。盖山中之乐,悉为元晦之私也,予每愧焉。

淳熙十年,元晦既辞使节于 东,遂赋祠官之禄⑤,则又曰:“吾今营其地,果尽有山中之乐矣。”盖其游益数,而于其溪之五折,负大石屏,规之以为舍,取道士之庐犹半也。诛锄茅草,仅得数亩。面势幽清,奇石佳林,拱揖映带。使弟子辈具畚锸,集瓦竹,相率成之。元晦躬画其处,中以为堂,旁以为斋,高以为亭,密以为室。讲书肄业,琴歌酒赋,莫不在是。予闻之,恍然如寐而醒,醒而后,隐隐犹记其地之美也。且曰:“其为我记。”

夫元晦,儒者也。方以学行其乡,善其徒。非若畸人隐士遁藏山谷,服气茹芝,以慕夫道家者流。然秦汉以来,道之不明久矣。吾夫子所谓志于道,亦何事哉?夫子,圣人也,其步与趋莫不有则。至于登泰山之巅而诵言于舞雩之下,未常不游,胸中盖自有地。而一时弟子鼓瑟锵然,“春服既成”之咏,乃独为圣人所予。古之君子息焉者,岂以是拘拘乎?

元晦既有以识之,试以教夫来学者,相与酬酢于舍之下。俾或自得其视幔亭之风⑥,抑以为何如也。

是岁八年,颍川韩元吉记。

【注】①弁:帽子。②王孙:猴的别称。③华:通“花”。④舍:古代计量单位,一舍为三十里。⑤赋祠官之禄:宋代优待官吏,官吏脱离实际职务,可以挂名掌管某祠,享受俸禄。⑥幔亭之风:相传秦始皇时仙人武夷君,中秋节在武夷山设幔亭一座,宴请山下的乡人。

【译文】

武夷山位于福建省的正北部,山势雄伟幽深曲折。自汉代以来,武夷山的名字就出现在祭祀的大事中。福建的其他山峰,都是后来才见于记载的。武夷山最大的一座山峰,上大下小,高高地耸立,就像一个巨人戴着帽子。沿着缝隙中的石阶可以看见顶峰却不能攀登;世间传说逃避秦朝乱世而登入仙界的人就是在这里留下骨。有一道溪水从山峰下流出,悬崖绝壁高大、险峻,都在几十丈深。悬崖两侧巨石林立,宏伟壮观奇特秀丽。喜好游览的人也不能在一天中走完,于是就躺在小舟上沿着溪水逆流而上,称为“九曲”,环顾两岸。到达有的地面平坦、景物环绕、集中的地方,一定要为其而停船上岸,拄着拐杖走走停停(流连忘返),不忍离去。山中本来有许多猴子,鸟大多是白鹇、鹧鸪,听到人的声音,有的就磔磔地怪叫栖止于山崖上,然后无拘无束地慢悠悠地飞走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水流潺潺有声,竹柏茂盛蔚为大观,草木四季都有花开。有位道士在溪水的六曲处尽头只造了一间房舍,来供游人吃东西休息。游人常常喝酒还没喝到一半,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不能再停留了。

我的朋友朱元晦住在五夫里,五夫里在距离武夷山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近得好像是武夷山外园,有空的时候就到武夷山游玩。朱元晦和他的门生弟子带着书前来诵读,选取的是《诗经》和《楚辞》,(元晦和他的门生弟子)吟哦高歌,饮酒长啸,一定要停留数日才离开。大概山中所有的乐趣,都是朱元晦的私人拥有,与他相比,我常常觉得很惭愧。

淳熙十年,元晦辞去 东使节一职,享受祠官俸禄,又说:“如今我管理此地,终于能尽享山中之乐了。”因为他游览的次数多了,就在溪水的第五个转折处,背靠巨石的地方,规划舍,采取道庐一半大小的规模。锄去茅草,只得到将近几亩大的地方。这里环境清幽,奇石佳木,拱立于屋子的周围,互相映衬。元晦叫弟子们准备簸箕、铁锹,采集青瓦,栽种竹子,弟子们相继完成了这些工作。元晦亲自规划了舍的布局,中间的做厅堂,旁边的做书房,高的做亭,间架多的做内室。先生讲学、门人弟子学习 课业、弹琴唱歌、饮酒赋诗,没有不在这里举行的。我听到这件事,恍然像刚从睡梦中醒来,醒来后,还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地方的美景。而且元晦对我说:“请你记述一下吧!”

元晦,一介儒生。当时正用他的学问在这一带讲学,教育门生弟子。不像那些奇人隐士,藏于深山,练气功,吃灵芝,仰慕道家一类的人。秦汉以来,儒家的学说得不到阐明已经很久了。孔子所说的有志于道,指的是什么呢?孔子,圣人啊,他慢步或快走都有一定的道理。至于他登上泰山之顶,在舞雩台下吟诗唱歌,没有什么他不游历的,原来是因为他的胸中自有广阔的天地。因而当时有弟子(曾皙)弹奏琴瑟,铿地一声停下,咏唱“春服既成”,竟然只有他被圣人所赞同。古代的君子对于游玩休息,哪里是拘拘束束的呢?

元晦既然已经明白这些道理,就尝试着用这些道理教导那些来向他求学的人,并和他们一起在舍饮酒畅谈。古时那些神仙般的人物,(求学者)都能享受这仙人般的山水乐趣,那又如何呢?

淳熙八年,颍川韩元吉记载。

【原文】

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远利而尚廉。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不畜聚敛之臣。夫岂能忘其欲贿之心哉?诚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耳。是以务鸠敛而厚其帑椟之积者,匹夫之富也;务散发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

今琼林、大盈,自古悉无其制。传诸耆旧之说,皆云创自开元。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所用,盍各区分?税赋当委之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宜归乎天子,以奉私求。玄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柢于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寇。《记》曰:“货悖而入,必悖而出。”非其明效欤!

陛下嗣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约俭,斥远贪饕。虽内库旧藏,未归太府,而诸方曲献,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近以寇逆乱常,銮舆外幸,既属忧危之运,宜增儆励之诚。臣昨奉使军营,出游行殿,忽睹右廊之下,榜列二库之名。矍然若惊,不识所以。何则?天衢尚梗,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 ,噢咻未息;忠勤战守之效,赏赉未行。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视,孰能忍怀?试询候馆之吏,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积憾已甚。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扦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 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货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记》曰:“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岂非其殷鉴欤?

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

注:783年,长安发生兵变,唐德宗仓皇逃至奉天。次年,德宗将各道贡献的物品收藏于行宫“琼林”、“大盈”二库。

【译文】

圣明的国君树立教化,是卑视财物尊重礼节,远离私利崇尚廉洁。国君不问财物有无,诸侯不论财物多少;大夫这样的人家,不留搜刮百姓的家臣。他们难道都能够忘却那希求得到财物的心愿吗?实在是害怕财物滋生人们贪财的念头从而打开祸端,有伤风化扰乱国家呀。因此一心聚集钱财增加钱仓积累的人,那是普通人的财富;一心散发钱财收服万民百姓人心的人即是国君的财富。

如今设立的琼林、大盈二个财库,自古以来都没有过这种规定,从老年人那里传下来说,都说设于开元年间。当时王鉷贪财,为用花言巧语求取玄宗皇帝的欢心,就说各郡县缴上的贡品赋税的支出何不来个区分:赋税应当划给理财的衙门,用来供给国家正常的开支;贡品应当划归国君,用来供给皇家私下的需求。玄宗皇帝认为建议提得好,就新设了琼林、大盈这两个财库。骄奢逸之心,就从这里发芽生根。等到长安失守,最终成了资助盗寇的东西。《礼记》说:用不正当手段弄来的财货,也要非正常地失去。这不就是明证吗!

陛下刚刚继位的时候,尽力遵循治国之道。行为诚恳厉行节俭,排斥疏远贪婪残暴之徒。即使是先皇的私库所藏,也没有收纳内府;并对四面八方送来的贡品,也不让进入皇宫后院。清廉风气肃然而起,四海之内民风大变。最近因为强盗叛逆扰乱纲常,皇上被迫外逃,朝廷已经处在忧危时期,就应倍增警惕自励的诚心。我昨日奉诏出使军营,出门经过行宫,忽然看到右边长廊的下面,挂列有琼林、大盈二财库的匾额,矍然受惊,不知皇上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京师的道路还被堵塞,战事正盛。对于因战乱受创痛而发出呻吟之声 的百姓,朝廷还正在慰抚;对于各地忠心勤王将士的攻城、守城之功,还未进行赏赐;却把各地进献的珍宝财物,突然积藏于皇家的仓库,被众人看到,谁能无动于衷呢?试着询问在驿站投宿的官吏,并打听行人的议论,果真未出所料,臣民对此的积怨已经很深了。近来德宗的卫队刚刚开来,什么军备物资都没有储备,对外要抵御叛军,对内要防守危急的奉天城,昼夜不停,将近五十天,寒冷和饥饿同时困扰着官兵,(虽)死伤累累,(仍)不惜性命同心效力,终于平定了(朱泚兵围奉天的这场)大难。实在是因为陛下没有厚待自己,没有自私自利,摒弃美好的食物来和士兵同甘共苦,省下自己享用的食物给有功劳的人去吃,如今围困已经解除,陛下的衣食已经丰富起来,却又谣言兴起,军人的情绪渐生隔阂,难道陛下不知道军人的性情,好财夸功,危急患难的时候已经同他们共忧患,却在和平安乐的时候不和他们共享利益,如果不是性格恬淡静默的人,怎能不心怀怨恨而口发嗟叹之声 呢!这是常理,本来就不值得奇怪。《礼记》说:“散财货就会使民心聚扰,敛财货就会使民心散荆”难道不是前鉴吗?

陛下果真能惦念最近城围的深忧,检讨平时专利贪欲的过失;所有在琼林、大盈二库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赏赐给有功的人;每次获得珍奇,先用来颁发军队的赏赐。这样一来,那么叛乱就会平定,逆贼一定会剿灭;(然后)从从容容地坐上六匹马拉的车子,转回都城长安。国君如此的尊贵,何须忧贫呢?这就叫散了您那小库,而成全了国家的大库;失了您二库中那点金玉小宝,而巩固了您君位的大宝啊!

【原文】

张率,字士简,吴郡吴人。祖永,宋右光禄大夫。父环,齐世显贵,归老乡邑,天监初,授右光禄,加给事中。

率年十二,能属文,常日限为诗一篇,稍进作赋颂,至年十六,向二千许首。齐始安王萧遥光为扬州,召迎主簿,不就。起家著作佐郎。建武三年,举秀才,除太子舍人。与同郡陆倕幼相友狎,常同载诣左卫将军沈约。适值任昉在焉,约乃谓昉日:“此二子后进才秀.皆南金也.卿可与定 。”由此与昉友善。迁尚书殿中郎。出为西中郎南康王功曹史,以疾不就。久之,除太子洗马。高祖霸府建,引为相国主簿。天监初,临川王已下并置友、学。以率为鄱王友,迁司徒谢胐掾,直文德待诏省,敕使抄乙部书,又使撰妇人事二十余条,勒成百卷。使工书人琅邪王深、吴郡范怀约、褚洵等缮写,以给后官。迁秘书丞,引见玉衡殿。高祖曰:“秘书丞天下清官,东南胄望未有为之者,今以相处,足为卿誉。”其恩遇如此。四年三月,禊饮华光殿。其日,河南国献舞马,时与到洽、周兴嗣同奉诏为赋,高祖以率及兴嗣为工。

其年,父忧去职。其父侍妓数十人,善讴者有色貌,邑子仪曹郎顾玩之求娉焉.讴者不愿,遂出家为尼。尝因斋会率宅,玩之乃飞书言与率奸,南司以事奏闻,高祖惜其才,寝其奏,然犹致世论焉。率虽历居职务,未尝留心簿领,及为别驾奏事,高祖览牒问之,并无对,但奉答云“事在牒中”。高祖不悦。出为新安大守,秩满还都,未至,丁所生母忧。大通元年,服未阕,卒,时年五十三。昭明太子遣使赠赙。

率嗜酒,事事宽恕,于家务尤忘怀。在新安,遣家僮载米三千石还吴宅,既至,遂耗大半。率问其故,答日:“雀鼠耗也。”率笑而言曰:“壮哉雀鼠。”竞不研问。

节选自《梁书•列传第二十六》)

【译文】

张率字士简,是吴郡吴人。祖父张永,在宋朝任右光禄大夫。父亲张环,在齐朝地位显贵,归家乡养老,天监初年,授任右光禄,加给事中。

张率十二岁时,就能写文章.经常是每日限定写诗一首,稍有长进就写赋颂,到十六岁,过去的诗作大约写有二千首。齐朝始安王萧遥光任扬州刺史,召迎他任主簿,他没有就任。起家任著作佐郎。建武三年,推举为秀才,授任太子舍人。与同郡人陆倕年幼时就很亲近友好,经常一同乘车去左卫将军沈约家。有一次恰巧遇到任昉在座,沈约便对任昉说:“这两人是后辈中的才俊,都是南方杰出人才,您可与他们结为朋友。”由此与任昉很友善。张率迁任尚书殿中郎。出朝任西中郎南康王功曹史,因病没有上任。过了很久,授任太子洗马。高祖建藩王府邸时,进用他做相国主簿。天监初年,临川王以下均设置友、学官。任张率为鄱王友,迁任司徒(官职)谢胐(人名)掾,当值文德待诏省,下旨让他抄写乙部书籍,又让他撰写了妇人事二十余条,写成百卷。派擅长书法的琅邪人王深、吴郡人范怀约、褚洵等抄写,送给后宫妃嫔。迁任秘书丞,在玉衡殿受接见。高祖说:“秘书丞是天下清官,东南帝王贵族后代没有任此职的,现让你处在这位子,足可以使你有美誉。”他受到的恩遇就像这祥。四年三月,在华光殿临水修禊聚宴。这天,河南国贡献舞马,当时与到洽、周兴嗣同奉诏令作赋,高祖认为张率和周兴嗣写得工整。

这年,他因父丧离职。他父亲的侍妓有几十人,有一个侍妓善唱歌有色貌,同乡人仪曹郎顾玩之求娶她为妻,这个侍妓不愿意,便出家当尼姑。她曾趁斋会去张率家,顾玩之就写匿名信说这个侍妓与张率通奸,御史台将此事上奏,高祖爱惜他的才能,就把奏章搁置起来,然而还是招致世人的议论。张率虽然多年担任职务,但从不留心公文薄的事,当任别驾向皇上奏事时,高祖阅呈文问他事情,他都回答不上来,只能回答说“事情全写在呈文中”。高祖听了不高兴。出朝任新安太守,任职期满回都城,还没到,遭遇亲生母亲丧事。大通元年,服丧期未满,去世,时年五十三岁。昭明太子遣使者赠送办理丧事所用的财物。

张率喜欢喝酒,处事宽容,家务事从不介意。在新安时,派家僮运三千石米送到吴郡老家,家僮到了吴郡,米少了大半。张率问原因,家僮回答说:“雀鼠吃了。”张率笑着说:“雀鼠吃得真快呀。”竟然不再追问。

【原文】

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至。此其凡也。

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已而在于上位,则道必咈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 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

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群而邮之,且置于远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已,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

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贵显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戴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

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无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苟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举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苟不知我而谓我盗跖,吾又安取惧焉?苟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译文】

但凡被人家毁谤或赞誉的人,也各有各的被毁谤或被称赞的原因。君子如果身居下位便会遭到很多的毁谤,如果身居上位就会受到不少赞誉;小人身居下位便会赢来很多赞誉,身居上位就会落得很多毁谤。什么原因呢?君子适宜于身居上位不适宜于居处下位,小人适宜于居处下位不适宜于身处上位。处于应处的地位便会赢得赞誉,处于不宜处的地位就会遭到毁谤。这是指的一般性情况。

但是,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而处于上位,那么,他所行之道必定会违背国君的旨意并且一定会施恩惠给人民。由于这样,毁谤便会产生于上而不会产生在下面。所以,对上来说,该杀头该受侮辱,但人民还是会赞誉他。小人遭遇乱世而后能够混进上层社会,那么,他所行之道一定会符合国君的心意并且遗祸给人民。由于这样,赞誉便会产生在上面而不会产生在下面。所以,他可以受到 爱变得富裕,但人民还是会毁谤他。君子得到的赞誉,不是一般人认为的赞誉,而是他的善行自然表现啊;小人受到的毁谤,也不是一般人所说的毁谤,而是他的恶行的自然表现埃

这样说来,那些身处下位而遭到很多毁谤的人,难道全部都是愚蠢或者狡猾的人吗?身处上位而受到很多赞誉的人,难道全部都是仁慈或者聪明的人吗?那些毁谤或者赞誉他人的人,难道全部都是明智或者是长于褒贬的人吗?但是社会上的人听了就会十分糊涂。从一个庸人口中传出,便引起一群人的传播,并且由近及远四方散播。没有不信以为实的。(这样一来),岂止不知该如何对一个人加以褒贬,(并且)还被自己的好恶心理所蒙蔽,被利害关系所左右,我们又怎么能够得到评价一个人好坏的实情呢?

孔丘先生曾说过:“不如乡里人认为是好人我们就喜欢他,乡里人认为是坏人我们就憎恶他。”好人我们很难遇到啊,可是那些毁谤君子的坏人又不少埃那些毁谤孔子的人也不少啊,流传下来被记下来的就有一个叫叔孙武叔的人,还是当时的显贵埃那些没有流传下来没有被人记着的,又不少埃所以,身居下位的人一定会遭受困厄。到了遇着好时运得到君主的信任处于人上,功利被天下传闻,天下的人都欢天喜地地拥戴他。先前那些毁谤他的人,现在又跟从别人赞誉他了。所以,身居上位的人最易被人赞誉埃

有人说:“这样说来,那么,在上位听到了毁谤或赞誉的话再回转来探寻毁谤或赞誉的缘由,可以吗?”我说:“这怎么可以呢?不也应该考察鉴别它的出处吗?那些从善良的人口中传出来的话,可以相信;那些从丑恶的人嘴中传出的话,就不应该相信。假如我不能分辨那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么,就干脆不听(那些毁谤或赞誉的话)。如果有人对他人进行毁谤或赞誉,我一定要考察鉴别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不敢因为他说得多而全就听信他。那些牵涉到我自己的谤誉言辞,不敢因为他说得多而荣耀或害怕。假如不了解我说我是强盗头子柳下跖,我又害怕什么呢?假如不了解我说我是孔丘圣人,我又荣耀什么呢?知道我的说我好还是不好,并不说明我果真明白自己好还是不好,(因此),一定要(做到)自我完善埃”

【原文】

清南居士者,姓杜氏,名孟乾。其先自魏滑徙扶沟,邑居洧水南,故以为号。曾祖清,以明经任大同经历;祖璿,赠户部主事;父绍,进士,官户部主事。居士少为诸生,已有名,岁大比,督学第其文为首,而户部乃次居四。时户部得举,人曰:“此子不欲先其父耳。”久之,竟不第。

贡入太学,选调清苑主簿,庀马政。却礼币之赠,数言利病于太守。又欲开郎山煤,导九河。诸所条画,皆切子时,太守嗟异之。会创芦沟河桥,雷尚书檄入郡选其才,得清苑主簿而委任焉。然苑人爱其仁恕,及闻居士之孙化中举于乡,喜相谓曰:“固知吾杜母之 有后也。”升泸州经历,丁内艰,服阕,改巩昌。至则陈茶马利病,太守器其能,郡事多咨焉。竟卒于官,年五十。

居士为学博,尤长于诗。所 皆知名士。平生尚气轻财,收恤姻 ,字孤寡,不惮分产畀之。县中有事,皆来取决,伉直不容人之过,族人子弟,往往遭挞楚。然未尝宿留于中,皆敬服,而怨蹭讟者鲜矣。

初,洧水东折,岁久,冲淤转而北。居士力言于令,改浚以达于河,扶沟人赖其利。居士于家事不訾省,闻有善书,多方购之。建书楼,且戒子孙善保守,刻石以记。

君既没,其从父弟孟诗状其行如此。嘉靖四十四年,化中登进士,明年,为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归有光,化中同年进士也,来为司马,因采孟诗语,着之其家传。

归子曰:大梁固多奇士,尤以诗名。吾读洧南诗,意其人必超然埃壒之表。及为小官,似非所屑,顾必欲有以自见。乃知古人之志行所存,不可测也。视世之规规谫谫,无居士之高情逸兴,虽为官,岂能辨治哉?化中盖深以予言为然云。

(选自《震川先生文集》,有删改)

【译文】

清南居士,姓杜,名孟乾。他的祖先从魏滑迁徙到扶沟邑,(因为)该邑位于洧水的南边,所以(杜孟乾)用“洧南居士”作为自己的号。曾祖父杜清,用明经的身份担任大同经历;祖父杜璿,获赠户部主事一职;父亲杜绍,是进士,官为户部主事。居士年轻是诸生时,已有名气,这一年正值大比(补充:大比,三年一次,在省城举行,中者称举人),督学评定(“第”)他的文章为第一名,但是户部却按次序排位他为第四名,当时户部可以举荐他,有人说:“这孩子不想排名在他父亲前面。”(耽误)时间久了,最终没有考中。

居士贡入太学(补充:“贡”,封建时代给朝廷荐举人才,如“贡生”,指指经科举考试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人),被选拔调任清苑主簿,管理马政。居士拒绝别人赠送的礼物钱财,多次对太守进言利弊的建议。又想要开采郎山煤,疏导九河。他谋划的诸多事宜都与时事相吻合,太守对他赞叹称奇。恰逢开始建造芦沟河桥,雷尚书檄文下到该郡选拔这方面的人才,得到清苑主簿(即居士)并任用他。然而清苑的百姓(更)爱他的仁义宽容,当听说居士的孙子杜化中在乡里考中举人,高兴着互相说道:“本来就知道我们的杜父母官(居士)一定有(优秀的)后人”居士升任泸州经历,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巩昌。居士到任就陈述茶马方面的利弊,太守重用他的才能,郡里事务大多咨询他。最终死在任上,享年五十岁。

居士治学心广博,特别在诗歌方面擅长。他交往的人都是名士。一生崇尚义气轻视钱财,收养抚恤姻族人,抚养孤寡之人,不害怕分家产给别人。县里有大事,都来向他取决定,他刚直所以容不下别人的过错,族中子弟,经常(因犯错)遭他鞭打,然而没有人曾经为此记在心里(补充:宿留,常见有三个解释,1.停留,等待;2.谓存之于心;3.谓使宿卫﹑滞留),都尊敬佩服他,但是对他怨恨的人却很少。

当初,洧水向东流淌,时间久了,冲积淤泥(多了之后)转向北流淌。居士向县令极力建言,建议疏浚洧水使它与大河相连,扶沟人得到了好处。居士对于家事从不省察(訾省:1,谓计算、察核财物;2,计虑省察),(但是)听到有好的书,用多种方法去买它。(居士)建造了一个书楼,并且告诫子孙好好保存守护它,刻在石头上用来记录(他的告诫之语)。

居士死了之后,他的堂弟孟诗记录他的事迹像这样(指上述文字)。嘉靖四十四年,杜化中考中进士,第二年,担任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的归有光(我),是杜化中同年的进士,前来担任司马,于是采用孟诗的文字,放进去为他(居士)写了家传。

归有光说:大梁本来就有很多奇士,尤其凭借诗歌有名(的很多)。我读洧南的诗,料想他为人一定是超然尘埃之外的。等到他做本资料来自广祥大语文了小官,似乎这不是他看得上的,但他必定想要有所作为来展现自己的才能。于是了解了古人的志向行为存在的地方,是不可以观测到的。比较世上的那些浅陋拘泥之人,没有人拥有居士的高情逸兴(清高超逸的情致),虽然他们也做了官,难道能考察治绩(辨治:1.谓区分等级而治之。2.辨别治绩﹐考察治绩)吗?杜化中深深的认为我的话是正确的。

【原文】

丁卯岁之十一月六日,安吉吴先生卒于沪上。居沪士大夫与其游旧诸门弟子,及海东邻国游客侨贾慕向先生者,类相率奔走吊哭。

盖先生以诗书画篆刻负重名数十年。其篆刻本秦汉印玺,敛纵尽其变,机趣洋溢;书摹猎碣,运以铁钩锁法;为诗至老弥勤苦,抒摅胸臆,出入唐宋间健者;画则宗青藤、白,参之石田、大涤、雪箇。迹其所就,无不控括众妙,与古冥会,划落臼窠,归于孤赏。其奇崛之气,疏朴之态,天然之趣,毕肖其形貌,节概情性以出。故世之重先生艺术者,亦愈重先生之为人。

先生讳俊卿,字昌硕,后以字行,缶庐、苦铁咸所自号,浙 安吉人也。少遭寇乱,所居村屠杀 ,编户几荆祖母氏严、母氏万并弟妹及聘妻章氏皆殉之。先生持父转徙,亦屡脱于濒死。由是茹痛 苦终其身。既补诸生,贫困甚,乃出为小吏 苏,寻晋直隶州知州,摄安东令,一月即谢去。久留吴会,尽 当世通雅方闻擅艺能之彦,于杨叟岘,任叟颐磋磨尤笃。晚岁转客沪上,艺益进,名益高。日本人士争宝其所制,挹其风操,至范金铸像,投置孤山石窟,为游观胜处。前此遇中国名辈所未有也。先生内峻洁而外和易,洒然物象之表,别蕴神理。老病聋,然接对宾友,恣谈不倦。复数结侣入歌场,危坐端视,默揣节奏低昂,曲终而后去。既鬻艺,播闻海内外,求索者相属弗绝。先生不忧贫,遂时推所获恤 游戚 。客有过,述市人鉴赏择取,类以耳为目,颇怪之。先生笑曰:“使彼果皆用目者,吾曹不几饿死耶?”虽戏语,亦可窥见先生不自护其能而矜所长也。先生卒年八十有四。岁壬申某月日,归葬杭州塘栖之超山。

曾祖讳芳南,国子监生;祖讳渊,举人,官海盐教谕;考讳辛甲,举人,截取知县。所聘章恭人已死寇难,乃娶施恭人,勤慈俭,能佐先生成其志,前先生十年卒。子育、涵、迈。女一,育殇。涵出为从父后,能刻印与绘事。迈及妇、女并工篆隶,互传先生一艺以自名。著《缶庐诗》若干卷,《别集》若干卷,《缶庐印存》若干卷。

先生卒之岁逢重九,尚集群流为登高之会。酒罢,揖别先生层楼上,对之竦然,若古木,若瘦藤寒石,缥渺出霄光霞气中也。未几而先生死矣。

(节选自《散原舍文集》)

【译文】

丁卯年的十一月六日,安吉吴先生在上海去世。在沪士大夫和他的旧 、诸弟子及海邻国游客、爱慕崇敬先生的海外商人,都相继赶来吊唁哭泣。

先生因为诗书画篆刻记得负盛名几十年。他的篆刻以秦汉印玺为基础,收敛放纵竭尽它的变化,充满趣味。书法摹仿猎碣,运用铁钩子锁法。写诗到老更加勤奋刻苦,抒发胸臆,融会贯通唐宋名家的技艺。画作学习 青藤,白,参考石田,大涤、雪箇。考察他的成就,没有不驾驭包容各家妙处,与古代大家之法暗合,不落窠臼,最终能体现自我独特个性。他奇崛的气韵,疏放朴实的态度,天然的乐趣,完全像他的形貌,节操性情也由此表达了出来。所以世上的重先生艺术的人,也越来越重视先生的为人。

先生名俊卿,字昌硕,后来用字流传于世,缶庐、苦铁都是自己所起之号,浙 安吉人。年轻时遭遇战乱,所住的村落遭屠杀 ,所住人家几乎全部被杀光。祖母严氏、母亲万氏和弟弟妹妹及妻子章氏都惨遭杀戮,先生带着父亲辗转迁徙,也多次从濒临死亡的困境中脱离出来。因此终其一身都饱含痛苦。考上诸生之后,贫困严重,于是离家到 苏出任小吏,不久晋升直隶州知州,代理安东令,一个月就辞去了。长期留在吴会,全部结 当时通达高雅博闻擅长技艺的才俊,和杨岘老人,任颐老人切磋最深。晚年辗转客居沪上,技艺更,名声更高。日本人争着把他的作品当作珍宝,仰慕他的风采和操守,甚至作模筑像,放在孤山石窟,成为游览胜地。之前这种待遇是中国名人所没有能得到的。先生内心高洁而外表随和平易,对于外物之表象非常洒脱,而内里则蕴含着别样的神奇和理趣。先生老年多病且耳聋,然而接待宾客,纵谈不厌倦。又多次结伴进入歌场,正襟危坐,安静地默默地揣摩节奏高低,曲终,然后离开。出售作品后,名声传扬海内外,寻求他作品的连接不断。先生不担心贫穷,不时把所得救济抚恤让给朋友亲戚。有客人拜访他,叙述商人鉴赏选择他的作品时,大都用耳中所听到的传闻来代替眼睛的选择,感到很奇怪。先生笑着说:“假使他们果真都用眼睛选择,我们不几乎要饿死吗?”虽然开玩笑,也可以看到先生不夸耀自己的才能及所长。先生去世时八十四岁。壬申年某月某日送回乡安葬于杭州塘栖的超山。

曾祖父名芳南,国子监生;祖父名渊,举人,官至海盐教谕;父亲名辛甲,举人,官至知县。妻子章氏已死于战乱,就娶了施氏,施氏勤奋慈悲节俭,能协助先生成全他的志向,先于先生十年去世。子吴育、吴涵、吴迈、一女,已亡。吴涵出来成为堂叔伯后代,能刻印和绘画。吴迈和妻子、女儿都于篆书隶书,传承先生一种技能来称名于世。著有《缶庐诗》若干卷,《别集》若干卷,《缶庐印存》若干卷。

先生去世的那一年,逢重节,还聚集名流登高宴会。酒罢,我和先生在高楼上作揖告别,面对先生,感到震惊,觉得他像瘦藤和冷石,仙风道骨,在天光霞气中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不久,先生死了。

【原文】

阁老①李西涯、学士②程篁墩,成化③间各以神童举于京。方朝见,适直隶④贡蟹至焉。帝即出一对试之云:“螃蟹浑身甲胄。”程对曰:“凤凰遍体文章。”李对曰:“蜘蛛满腹经纶。”后西涯入相而经济天下,程则终于学士,以文章名世。然偶尔一对,而终身事业见之也。

(选自明·郎瑛《七修类稿》)

[【注释】]①阁老:指文渊阁大学士。②学士:指翰林学士。③成化:明宪宗年号。④直隶:京城地区。

【译文】

阁老李西涯、学士程篁墩,都是成化年间闻名京城的神童。他们上朝面见皇上的时候,正好直隶省上贡的螃蟹到了,英宗就出了上联考考他们二位:‚螃蟹浑身甲胄‛,程篁墩对道:‚凤凰遍体文章‛。李西涯对道:‚蜘蛛满腹经纶‛。后来李西涯官至承相掌管天下大事,程篁墩则终身作学士,以文章天下闻名。偶然的一个对联,就能看出他们的终身事业。

【原文】

安丙,字子文,广安人。淳熙间进士,调大足县主簿。通判隆庆府,嘉泰三年,郡大水,丙白守张鼎,发常平粟振之。寻又凿石徙溪,自是无水患。知大安军,岁旱,民艰食,丙以家财即下流籴米数万石以振。事闻,诏加一秩。

开禧二年,程松为四川宣抚使,吴曦副之。松夜延丙议。丙为松言曦必误国,松不剩盖丙尝为其父客,素知曦。三年正月甲午,曦僭号建官,称臣于金,以丙为丞相长史、权行都省事。事既炽,丙不得脱,度徒死无益,与而图之。遂与杨巨源、李好义等谋诛曦。丙遣弟焕往约诸将,相与拊定。于是传檄诸道,按堵如故。曦僭位凡四十一日。三月戊寅,陈曦所以反及矫制平贼便宜赏功状,自劾待罪,函曦首级与曦所受金人诏印及所匿庚牌附驿。

时方议和,丙独戒饬将士,以攻为守,威声甚著。时沿边关隘悉为金毁,丙遗时相书,云:“今于关表广结义士,月给以粮,俾各保田庐,逮事定,则系之尺籍而劝之耕,庶可经久。”

贼张福、莫简叛。贼自阆趋遂宁,所过无不残灭。丙欲自持十万缗往益昌募士。魏了翁移书宰执,谓安丙不起,则贼未即平,蜀未可定,虽贼亦曰:“须安相公作宣抚,事乃定耳。”诏起丙为四川宣抚使,予便宜。丙奏:“臣不辞老以报国。”至遂宁,贼犹负固于普州之茗山。丙下令诸军合围,绝其樵汲之路以困之。未几,俘获张福等十七人以献。

先是,夏人来乞师并兵攻金人,丙且奏且行,分遣将士趋秦、巩、凤翔,委丁焴节制,师次于巩。夏人以枢密使子宁众二十余万,约以夏兵野战,宋师攻城。既而攻巩不克,乃已。丙卒,讣闻,辍视朝二日。

(选自《宋史·安丙传》,有删改)

【译文】

安丙,字子文,广安人。淳熙年间考中进士,调任大足县主簿。任隆庆府通判,嘉泰三年,郡中发大水,安丙禀告守臣张鼎,发放常平仓的粮食救济灾民。不久又开凿山石使溪水改道,从此没有水灾。任大安军知军,发生旱灾,百姓吃饭困难,安丙用自家财产到下游买了几万石米来救济。事情报告皇帝后,下诏增加一级官阶。

开禧二年,程松担任四川宣抚使,吴曦做他的副职。程松晚上邀请安丙商议。安丙向程松说吴曦一定会贻误国事,程松没有明白(安丙的意思)。因为安丙曾经是吴曦父亲的门客,一向了解吴曦。开禧三年正月甲午日,吴曦冒称伪号建置百官,向金国称臣,任命安丙担任丞相长史、代理行都省事。事态已经严重,安丙不能脱身,考虑到白白送死没有好处,表面上参与暗地里却在谋划。于是和杨巨源、李好义等人谋划除掉吴曦。安丙派弟弟安焕去联络各位将领,相互击掌约定。于是传达文告到各道,安居如前。吴曦僭位共四十一天。三月戊寅日,陈述吴曦反叛的原因以及假托圣命平定叛贼乘便奖赏有功人员的情况,自我弹劾等待治罪,用盒子装着吴曦的首级和吴曦接受的金国人的诏书、金印以及隐藏的庚牌 给驿使。

当时正在议和,只有安丙告诫整顿将士,以攻为守,威名声望很显著。当时边境沿线的关口全被金兵毁坏,安丙写信给当时的宰相,说:“现在在关外广泛 结义士,按月供给粮食,让他们各自保住田地房屋,等到事情平定,就把他们编入军籍并鼓励他们耕种,或许可以保持长久。”

叛贼张福、莫简作乱。贼兵从阆州赶往遂宁,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杀灭绝的。安丙想亲自带着十万缗钱去益昌招募士兵。魏了翁写信给宰相,认为安丙不起用,那么贼兵不能马上平定,蜀地不能安定,即使叛贼也说:“必须安相公做宣抚,事情才能平定。”朝廷下诏起用安丙担任四川宣抚使,准予方便适宜地行事。安丙上奏说:“我不辞年老以报效国家。”到达遂宁,贼兵依然在普州的茗山依仗(险峻)固守。安丙下令各军合围,断绝他们砍柴取水的道路以使他们陷入困境。没过多久,俘虏了张福等十七人。

在这以前,夏国人来朝请求派军队合力攻打金国人,安丙一边上奏一边行动,分别派遣将士去秦、巩、凤翔,委派丁焴指挥,部队驻扎在巩地。夏国人由枢密使子宁众带兵二十多万,约定夏国军队在野外作战,宋国军队攻打城池。不久进攻巩地失败,于是休兵。安丙去世,报丧给皇帝,停止上朝两天。

【原文】

杨玄感,司徒素之子也。好读书,便骑射。以父军功,位至柱国。初拜郢州刺史,到官,潜布耳目,察长吏能不。其有善政及脏污者,纤介必知之,往往发其事,莫敢欺隐。吏民敬服,皆称其能。后转宋州刺史,袭爵楚国公,迁礼部尚书。

自以累世尊显,有盛名于天下,在朝文武多是父之将吏,复见朝纲渐紊,帝又猜忌日甚,内不自安,遂与诸弟潜谋废帝。及从征吐谷浑,时从官狼狈,玄感欲袭击行宫。其叔慎谓玄感曰:“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玄感乃止。

时帝好征伐,玄感欲立威名,求将领。谓兵部尚书段文振曰:“玄感世荷国恩, 逾涯分,自非立效边裔,何以塞责!若方隅有风尘之警,庶得执鞭行阵,少展丝发之功。明公兵革是司,敢布心腹。”文振因言于帝,帝嘉之。

帝征辽东,命玄感于黎督运。于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玄感遂与诸将谋议,欲令帝所军众饥馁,每为逗留,不时进发。帝迟之,遣使者逼促,玄感扬言曰:“水路多盗贼,不可前后而发。”时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城。玄感乃遣家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谬称护儿失军期而反。玄感遂入黎县,闭城大索男夫。以讨护儿为名,有众且一万,将袭洛。遂南渡河,从乱者如市。众至十余万。洛父老竞致牛酒。玄感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众皆悦。遂进逼都城。

玄感骁勇多力,每战亲运长矛,身先士卒,喑呜叱咤,所当者莫不震慑。论者方之项羽。刑部尚书卫玄,率众数万,自关中来援东都。玄军日蹙,粮又尽,乃悉众决战。玄感弟玄挺中流矢而毙,玄感稍却。追兵遂至,玄感一日三败。独与十余骑窜林木间,至葭芦戍,玄感窘迫,独与弟积善步行。自知不免,谓积善曰:“事败矣。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其于东都市三日,复脔①而焚之。(《隋书·列传第三十五》)

[注]①脔(luán):把肉切成小块。

【译文】

杨玄感,是司徒杨素的儿子。喜欢读书,熟 骑射。凭借父亲有军功,官位至柱国。

最初,杨玄感被封为郢州刺史,刚到任,便暗中布下探听消息的人,以考察官吏才能的高低。那些政绩良好和贪污的人,一丝一毫他都一定知道,常常揭露那些贪污的事,没人敢欺骗和隐瞒。官吏和百姓都敬重信服他,都称赞他的才能。后来改任宋州刺史,承袭爵位楚国公,升任礼部尚书。

自己认为家族接连几代尊贵显赫,在天下享有盛名,在朝的文武将领多是父亲当年的部下,又见朝廷纲纪日渐混乱,皇帝猜疑心日益严重,内心不安,于是与几个弟弟暗中谋划废除皇帝。等到随皇帝出征吐谷浑,当时跟从的官吏困顿疲惫,玄感想要袭击行宫。他的叔叔杨慎对玄感说:“士人的内心还崇尚统一,国家现在又没有灾祸,不能图谋。”玄感于是暂时停止了行动。

当时皇帝喜欢征战讨伐,玄感想树立威信扬名天下,暗中寻找将领。对兵部尚书段文振说:“玄感世代承受皇上的恩惠,恩 超过本分,倘若不去立功边疆,凭什么尽责呢!如果边疆有战乱的紧急情况,希望能拿起马鞭,指挥军队,稍稍展现绵薄的功劳。您主管国家军事工作,我冒昧地向您说出内心话。”段文振于是告诉皇帝,皇帝赞扬他。

皇帝征伐辽东,命玄感到黎督促粮草的运输。当时百姓苦于徭役的繁重,都想造反,玄感就和诸将谋划,想让皇帝率领的军队挨饿(以便造反)。经常逗留,不按时出发。皇帝认为他运粮太慢,便派使者督促。玄感说:“水路盗贼很多,不可马上出发。”当时将军来护儿凭借水上军队从东莱将要入海,奔赴平壤城。玄感于是派遣家假扮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护儿错过了发兵日期想要造反。玄感于是进入黎县,关闭城门,征集壮丁,以讨伐护儿为名,集结了近万人,将要袭击洛。于是向南渡过黄河,跟从反叛的人像集市一样人多。兵众发展到十余万。洛的父老争相送来牛肉和酒等犒劳物品。玄感对士兵宣誓说:“我身为上柱国,家中的财产亿万金,对富贵无所求。现在不顾忌使家族灭绝的危险,只是为天下解除极其困苦的处境,拯救百姓的命罢了。”士兵们都非常高兴。于是进攻逼近都城。

玄感勇猛多力气,每次作战亲自舞动长矛,身先士卒,大声怒喝,抵挡的人没有不害怕的。议论的人把他比为项羽。刑部尚书卫玄,率士兵数万人从关中来支援东都。玄感的军队一天天窘迫,军粮又吃完,于是全部军士展开了决战。玄感的弟弟玄挺中箭身亡,玄感逐渐退却。这时朝廷的追兵到来,玄感一天之中败了三次。只与十余人骑马在林间逃窜。到了葭芦戍,玄感处境困急,只剩他与弟弟积善步行。自己知道不能避免一死,对积善说:“事情失败了。我不能受人杀戮侮辱,你可杀了我。”积善抽刀把他杀掉,于是自杀,没死,被追兵捉拿,和玄感的首级一起送到皇帝所在之地方。他的体被肢解并在东都集市上陈列三天,又切成碎块焚烧了它。

【原文】

李清时,字授侯,福建安溪人,大学士光地从孙。乾隆七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十四年,授浙 嘉兴知府。上南巡,或议自嘉兴至杭州别辟道行民舟,清时于官塘外求得水道相属,上通吴 平望,下达杭州坝子门,号为副河。丁父忧,去官。服除,授山东兖州知府。二十二年,擢运河道。

二十六年,河决孙家集,运河由夏镇至南两堤俱溃,清时督修筑。议者或拟用椿埽,费帑①以六十万计;或拟建石堤,费以三百万计。清时少时行濒海间,见筑堤捍海为田者,掷碎石积水中,潮退则以木拦之,填土其上,坚筑成堤,因参用其法。以河东、西两岸皆水,得土难,令以石垒两旁,积葑②其中,水涸,募夫起土置积葑上,费帑十四万有奇,而两堤成。曹县溢,水泻入微山湖,出韩庄湖口,闸隘,水不得泄,令于闸北毁石堤,掘地深之以泄水。事上闻,上命于其地建滚水坝,高一丈二尺余。清时请减低为一丈,令湖水落至丈,乃闭闸蓄水。泗水经兖州西流入府河,济宁城东旧有杨家坝,遏水使入马场湖,蓄以济运,遇伏秋水涨不能泄,淹民田,令改坝为闸,视水盛衰为启闭。汶水分流入蜀山、马踏两湖,旧制引水使南行少北行多,后乃反之,漕船经袁口、靳口,浅涩不能进。清时规分水口,令南坝加长,北坝收短,以为节宣③,并减低何家坝,使汶水南弱而北增。

二十九年,调 南淮徐道。三十年,擢河东河道总督,赐其母大缎、貂皮。清时以河堤岁修,司其事者每不度形势,过高糜帑,而卑薄者不能大有增益,乃饬所司,当水涨具堤高水面尺寸呈报,择堤最薄者培之。迨伏秋水发,耿家寨(称十四堡)水及旧堤上,赖预增新筑以免。清厘河工征料诸弊,岁减派料至千余万斤。三十一年,运河东岸漫口,自请议处,原之。三十二年七月,授山东巡抚。高苑、博兴、乐安三县被水,清时谓小清河下流隘,故上游溢,檄所司勘验。遽疾作,乞解任,不许。三十三年,卒。

清时治水善相度情形,穷源竟委。每乘小舟出入荒陂丛泽、支流断港中,或徒步按行谘访,必得要领,乃见诸建置。

(选自《清史稿·列传一百二十》)

[注]①帑(tǎng):国库中的钱币。②葑(fēng):芜菁,又名蔓菁。一种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③节宣:节制和排放。

【译文】

李清时,字授侯,是福建安溪人,大学士李光地的从孙。乾隆七年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的职务。乾隆十四年,被任命为浙 嘉兴知府。皇上南巡,有人建议从嘉兴到杭州另外开辟一条水道行驶船只,李清时从官塘外找到相连接的水道,向上通往吴 的平望,向下能通往杭州的坝子门,被称为副河。遭逢父亲的丧事,辞去官职。办完丧事后,被任命为山东省兖州知府。乾隆二十二年,提升为运河道。

乾隆二十六年,黄河在孙家集一带决口,运河从夏镇到南两边的河堤都被冲垮,李清时督促修缮。讨论这事的人有的打算用捆扎成的护岸的东西,将花费六十万国库银两;有人打算修建石头的堤坝,将花费三百万两库银。李清时小时在海边行走,看到修堤拦海造田的人,把碎石块投到海水中,退潮后用木桩拦住,在上面填上土,加固成堤坝,李清时就参考了这种办法。因为运河东西两岸都是水,取土困难,下令用石头堆砌在两边,在中间填入葑草,河水干涸之后,征调民工挖土放在上面,花费库银十四万多两,修成了两边的堤坝。曹县发水,水流入微山湖,从韩庄湖口流出,韩庄闸口狭小,水不能流出,就下令毁掉闸北的石堤,在地面挖沟泄水。这事被皇上知道,皇上命令在这个地方修建一道滚水坝,高一丈二尺多。李清时请求降低到一丈高,让湖水下降到一丈后,就关闸蓄水。泗河经过兖州流进府河,济宁城东过去有杨家坝,堵截河水使之流进马声湖,蓄水补济运河,到了伏天秋水暴涨不能排出,淹没了农田,李清时下令改堤坝为闸口,看水势大小来开启或关闭。汶河分流进入蜀山湖和马踏湖,过去的做法是分水时让河水向南流的少,向北流的多,后来就反过来(向南多,向北少),运粮的船只经过袁口、靳口时,河道较浅,船不能过。李清时重新调整分水口,让南边的堤坝加长,北边的堤坝缩短,作为控制河水蓄积和排泄的措施,同时降低何家坝的高度,让汶河水向南的减少,向北的增加。

乾隆二十九年,李清时调任 南准徐道。三十年,提升为河东河道总督,皇上赏赐绸缎和貂皮给他的母亲。因为每年修缮河堤时,管事的人不衡量地势的高低,过度花费库银,却没能让低洼的地方增高;李清时就命令管事的官吏,当水涨时,测量(提供)河堤高过水面的尺寸上报,选择堤坝最低的地方培土加高。等到入伏后秋水暴涨,耿家寨(又称十四堡)河水超过旧堤,全靠预先修筑的新堤才免过水灾。李清时整治征募河工、征收材料方面的各种弊端,每年减少征收材料达一千多万斤。乾隆三十一年,运河东岸决口,李清时自己向上请求处分,皇上宽恕了他。乾隆三十二年七月,任命他为山东巡抚。高苑、博兴、乐安三个县遭受水患,李清时认为小清河下游堵塞,所以上游才决口,下令让有关官员调查验证。这时突然发病,请求辞职,皇上没有答应。乾隆三十三年去世。

李清时治水善于观察推断水势状况,探究事情的原委。常常乘小船出入于荒草丛生的湖泽、河叉废港之中,有时徒步考察巡行,征询走访,一定要找到问题的关键,才实施修建工程。

【原文】

余若水先生,讳增远,为明崇祯癸未进士。兄余武贞先生,讳煌,天启乙丑廷试第一人,为翰林修撰。若水筮仕,得淮安宝应知县。时东平伯刘泽清驻匝淮安,强知县行属礼。若水不屈,莅任甫一月,即挂冠归。丙戌,清兵渡 ,武贞先生渡东桥自沉死。若水悼邦国之灭亡,痛哲兄之先萎,望水长号,誓不再渡,自是遂绝迹城市。

若水虽成进士,而家甚贫,敝庐三楹,与风雨鸟鼠共之。其旁僦①田二亩,率其家人躬耕自食,常至断炊,妻孥晏如,亦无怨色。长吏多其义,共因就问之,亦罕见者,或拜门外以去。绍守道沈静澜,其故同年友也,自恃 谊,殷勤造请,称疾以辞。因直前托视疾,入门窥见若水卧绳床 上,床 上漏下穿,又有桯②无脚,四角悉支败瓦。闻客入,欲起逾垣。静澜先已豫虑之,则要其同年四五人与俱往。见若水走匿床 ,诸君即共前遮之,曰:“若水!人生会有 亲,子何避之深也?”若水曰:“我非避世鸣高者,顾自料福薄,不堪谐世,聊引分自安,长为农夫以没世足矣。今诸公赫然见过,将共张③之,是使我避名以求名,非所愿也。”客皆班荆④主人墙隅咻咻然⑤客从而睨之有一破甑在瓦垆上炊未熟架上又蒙戎练裙馀即无有。客有壶箪,取之以进,为勉行二觞,强之亦不再举。客语及世事,俯若无闻。即间有问答,晴雨而已。日欲晡,辞客而退。明日具钱米往遗之,再三辞。以此,诸长吏皆重违其意,亦未敢数造焉。不入城市者三十六年。岁庚戌,无疾而终。身无长物,友人醵钱以殓。有遗命葬于原隐之丁斗垄。

外史曰:人臣称委质故主,回面而改向,非忠也。激愤而殉,以明节也。义卫志,智卫身,托农圃之弃迹,下可见故主,无辱先人,若余若水者足以。然其节概为人所难及者,兄死止水,弟不渡河,而安心农圃,扼腕终身,呜呼,若水可以为难矣!

(选自《琅嬛文集》卷之四,有删改)

[注]①僦:租。②桯:床 前的小桌。③共张:又作“供张”,设帐张乐,盛礼款待。④班荆:布草而坐。⑤咻咻然:灰尘蒙积的样子。

【译文】

余若水先生,名增远,是明朝崇祯癸未年的进士。他的兄长余武贞先生,名煌,天启乙丑年廷试的第一名,担任翰林院修撰。余若水初出做官,便得到淮安宝应知县一职。当时,东平伯刘泽清率兵驻守淮安,强令知县向他行属下之礼。若水不服从,到任刚一个月,就辞职回家了。丙戌年,清兵渡过长 。余武贞先生走到东桥跳杀。余若水悲伤国家灭亡,痛惜兄长过早地死去,望着 水放声哭泣,立下重誓不再北渡,从此就不在城市中现身。

余若水虽然是进士出身,但家中非常贫困,住在三间破旧的房子里,房子不能遮风避雨,鸟鼠不时出入。他在房子旁边租了二亩田地,亲自带领家人耕种养家,经常到断粮的地步,妻子儿女安然自乐,没有怨恨的神色。官吏们敬重他的节义,就一起去慰问他,也极少有人能见到他(或:他也很少出见),有的人就在门外行礼后离开。绍兴守道沈静澜,是与他同年中进士的朋友,依仗 情深厚,殷勤拜访,余若水称生病加以推辞。沈静澜就假托探病径直入内,进了门就看到余若水躺在一张 床 上, 床 破烂不堪,床 边有一条无腿的小桌,桌子四角用破瓦撑着。听到朋友进来,想起身跳墙逃走。沈静澜已经预先考虑到这点,就邀请同年中进士的四五个人和他一起去。看见余若水从床 上起身要逃走,他们就一齐上前拦住他,对他说:“若水!人生在世应该有朋友和亲戚,你为什么如此(决绝地)逃避呢?”若水说:“我并非隐居避世而自命清高的人,只是觉得自己福分浅薄,不能与世人融洽相处,姑且一个人按照自身的方式安然生活,长久地做一个农夫到死,就很满足了。现在你们如此显耀地来拜访我,还要盛礼款待我,这会让别人认为我避名是为了求取名望,不是我的愿望。”朋友们都席地而坐,他尘灰满面地坐在墙角,朋友们环视屋内,屋内有一个破甑放在土台上,饭还没有蒸熟;衣架上凌乱地放着破旧的衣裙,其他的便什么也没有了。朋友们带着酒和器具,拿出来倒上酒,他勉强喝了两杯,硬劝他喝,他也不再举杯。朋友们谈及当世之事,他低着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即使偶尔有问答,也只是谈论天气罢了。傍晚,辞别朋友退下。第二天,朋友们准备了钱和米送给他,他再三谢绝。因为这个原因,官吏们都不轻易违背他的心意,也不敢经常去拜访他。他不进城市有三十六年。庚戌这年,没有生病而死去。家中一贫如洗,朋友们凑钱为他下葬,按他的意愿埋葬在他生前隐居的丁斗垄.

张岱说:为人之臣称托身于旧主,却改变自己的志向,丧失操守,这不是忠。激愤而死,来表明自己的气节。用道义来捍卫自己的志节,用智慧来保全自己,托身于人迹罕至的乡间,死后可以坦然地见旧主,不辱没先人,像余若水的做法已经够了。然而他的节操为人难以比得上的地方,在于兄长余煌死在了止水,弟弟余若水不再渡河。余若水一心隐居于乡间,空有抱负,终了一生,唉,他真是做了一件难事啊!

【原文】

梁彦光,字修芝,安定乌氏人也。祖茂,魏秦、华二州刺史。父显,周邢州刺史。彦光少岐嶷,有至性,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有风骨,当兴吾宗。”七岁时,父遇笃疾,医云饵五石①可愈。时求紫石英不得。彦光忧瘁不知所为,忽于园中见一物,彦光所不识,怪而持归,即紫石英也,亲属咸异之,以为至孝所感。魏大统末,入太学,略涉经史,有规检,造次必以礼。解褐秘书郎,时年十七。周受禅,迁舍人上士。

及高祖受禅,以为岐州刺史,兼领岐州宫监,甚有惠政。开皇二年,上幸岐州,悦其能,乃下诏曰:“彦光操履平直,识用凝远,布政岐下,威惠在人,廉慎之誉,闻于天下。三载之后,自当迁陟,恐其匮乏,且宜旌善。可赐粟五百斛,物三百段,御伞一枚,庶使有感朕心,四海之内,凡曰官人,慕高山而仰止,闻清风而自励。”后数岁,转相州刺史。彦光前在岐州,其俗颇质,以静镇之,合境大化,奏课连最,为天下第一。及居相部,如岐州法。邺都②杂俗,人多变诈,为之作歌,称其不能理化。上闻而谴之,竟坐免。岁余,拜赵州刺史,彦光言于上曰:“臣前待罪相州,百姓呼为戴帽饧。臣自分废黜,无复衣冠之望,不谓天恩复垂收采。请复为相州,改弦易调,庶有以变其风俗,上答隆恩。”上从之,复为相州刺史。豪猾者闻彦光自请而来,莫不嗤笑。彦光下车,发摘奸隐,有若神明,于是狡猾之徒,莫不潜窜,合境大骇。初,齐亡后,衣冠士人多迁关内,唯技巧、商贩及乐户之家移居州郭。由是人情险诐,妄起风谣,万端千变。彦光欲革其弊,乃用秩俸之物,招致山东大儒,每乡立学,非圣哲之书不得教授。常以季月召集之,亲临策试。有勤学异等、聪令有闻者,升堂设馔,其余并坐廊下。有好诤讼、惰业无成者,坐之庭中,设以草具。于是人皆克励,风俗大改。有滏人焦通,性酗酒,事亲礼阙,为从弟所讼。彦光弗之罪,将至州学,令观于孔子庙。于时庙中有韩伯瑜,母杖不痛,哀母力弱,对母悲泣之像,通遂感悟,既悲且愧,若无自容。彦光训谕而遣之。后改过励行,卒为善士。以德化人,皆此类也。后数岁,卒官,时年六十。(节选自《隋书》卷七十三,有删节)

【译文】

梁彦光,字修芝,安定乌氏人。祖父梁茂,任西魏秦、华两州的刺史。父亲梁显,任北周邢州刺史。梁彦光幼年聪慧,有卓越品行,他的父亲常常对所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有刚正的气概,一定会使我们家族兴旺。”七岁时,父亲染上重病,医生说用五石做药饵可以治愈。当时寻找紫石英没有找到。梁彦光担心忧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忽然在园中看到一个物件,是梁彦光所不认识的,感到奇怪就拿回家,(发现)正是紫石英。亲属都感到惊异,认为是被他的至诚孝心所感动。西魏大统末年,进入太学,开始涉猎经史,遵循规矩法度,即使匆忙的时候,也一定按照礼仪做事。脱去布衣担任秘书郎,当时年仅十七岁。北周接受禅让后,升任舍人上士。

等到隋高祖接受禅位,让他作岐州刺史,兼任岐州宫监,做了很多对民有利的政事,嘉禾连理都在岐州出现。开皇二年,皇帝巡幸岐州,为他的能力感到高兴,于是下诏说:“梁彦光操守公平正直,见识才能凝重深远,在岐州施政,威信恩惠遍及百姓,清廉谨慎的美誉,在天下闻名。三年之后,自然应当升迁,恐怕用度缺乏,而且应当表扬。可以赐给五百斛粟米,三百段布匹,一柄御伞,希望让你理解我的心情,四海之内,凡是官员,(都能)仰慕品德高尚的人,效仿操守廉洁的人。”后来又过了几年,转任相州刺史。梁彦光先前在岐州的时候,风俗非常质朴,用“静”的方法治理,全境教化很好,朝廷考评接连最好,是天下第一。等到任职相州,仍然按照治理岐州的方法。相州是北齐旧都,风俗杂乱,当地人诡变多诈,为他们写作诗歌,称他们不能用道理教化。皇帝听说之后责备他,最终因此被免职。一年多后,又拜为赵州刺史。梁彦光给皇上上书说:“臣之前在相州获罪,百姓称呼我为‘戴帽饧’。臣自己料想罢免之后,没有恢复官职的希望,没想到天恩又垂青录用我。请求再次治理相州,改变方法,希望有用来改变当地风俗的方法。向上报答皇上深厚的恩典。”皇帝答应了他,又让他担任相州刺史。强横狡诈不守法纪的人听说梁彦光自己请求前来,没有人不嘲笑他的。梁彦光到任,揭露隐蔽潜伏的坏人或坏事,好像神明一般,于是狡猾的人,没有不潜逃的,全境都非常惊异。当初,北齐灭亡后,士绅大多迁往关内,只有手工业者、商人以及乐户移居在州城外城。因此人们都很险狡诈,随便就会有谣言产生,情况非常多变复杂。梁彦光想要革除弊病,于是用俸禄,招纳崤山以东的有名气的儒生,在每一个乡设立学堂,不是圣哲的书籍不能教授。经常在季月召集学生,亲自出题考试。有特别勤奋好学、聪明闻名的,在厅堂设宴席,其他人一起坐在走廊下。有喜欢争辩是非、懒惰学业无成的,坐到庭院中,用草具设坐。于是人们都克制自励,风俗有了很大改变。有叫焦通的滏人,喜欢酗酒,侍奉亲长的礼节缺少,被堂弟诉讼。梁彦光没有处罚他,而是把他带到州学,让他在孔子庙观看。当时庙中有韩伯瑜母亲打他不痛,他为母亲力气衰弱而悲哀,对着母亲哭泣的塑像,焦通就有所感悟,又悲伤又惭愧,无地自容。梁彦光训诫之后让他回去。后来焦通改过自新,勉力培养良好的品行,最终成为善良的人士。以德感化人,都是这样的做法。后来又过了几年,死在任上,当时六十岁。

【原文】

庆历三年秋,天子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

‚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遂有序, 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久而后至于大备欤?

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宽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让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殆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选自欧修的《吉州学记》,有删改)

【译文】

庆历三年秋季,天子召见参与国家政事的八位重臣,询问他们治理天下关键的事有几件,哪些事在当今应该最先施行。八位大臣都惊恐离位,伏地叩头。于是诏书接连下发,鼓励耕织,并要求地方官员督促,同时推荐贤才。第二年三月,又诏令天下所有州县都要建立学校,设置掌管学务的官员和官学教师,这样以后天下各地,无不都有学校。

学校,是推行仁政的根本。古代国家治理得兴盛还是衰败,就看它学校设立得兴盛还是衰败。《礼记》中说:“都城中有太学,城邑中有学校,乡里中有乡学,家族中有私塾。”这是夏、商、周极盛时代非常完备的制度。宋代兴起八十四年,天下的学校才能广泛设立,这难道不是盛大美好的事情,要等待长久之后才能达到非常完备吗?

今年十月,吉州的州学建成。吉州原有孔子庙,在城的西北。现在知州李宽到任,跟州中百姓商议将孔子庙迁移并加以扩建,作为学舍。此事刚刚上报,朝廷建校的诏书就已经下发了,州学于是建成。我祖辈都是吉州人,而我在朝廷上做了滥竽充数的官,但我听说教学的法则,要从人的本性出发,不断地磨砺浸染感化教导,使人们逐渐走向善良。对人的教育勉励经久不懈,教育就能逐渐地深入人心。善于教育的人用孜孜不倦的态度等待着持久而深远的成效,直到知礼谦让的风气兴起盛行而风俗变得纯朴美好,这样以后才算教育取得成功。现在州县的官吏不能长久地担任自己现任的职位却要对教育感化亲自去做,所以李宽的功绩只能显现在学校的设立,却不能等到教育的成功。希望继任的人,不要废弃懈怠天子建校的诏令而使已兴起的州学中途停止。我如果某一天能得到机会荣归故乡,希望能到州学之门拜谒,希望见到的吉州读书人都能道德明净突出可以担任公卿;问及吉州的 俗,婚丧饮食都合乎礼节;走进乡里,就见幼对长孝敬,长对幼慈爱;走到郊野,就见年轻人搀扶着瘦弱的老人,力壮者在路上帮助他们背负物品。这样以后我就为教育方法的成功感到喜悦,四处游览学舍,怀念吟咏李宽遗留给后世的爱,不是一件美事吗?

【原文】

李云字行祖,甘陵人也。性好学,善。初举孝廉,再迁白马令。

桓帝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而中常侍单超等五人皆以诛冀功并封列侯,专权选举。又立掖庭民女亳氏为皇后,数月间,后家封者四人,赏赐巨万。

是时地数震裂,众灾频降。云素刚,忧国将危,心不能忍,乃露布上书,移副三府,[1]曰:“臣闻皇后天下母,德配坤灵,不得其人则地动摇宫。比年灾异,可谓多矣,皇天之戒,可谓至矣。班功行赏,宜应其实。梁冀虽持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扼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2]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剩[3]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杂考之。

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

大鸿胪陈蕃上疏救云曰:“李云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讳之谏,成帝赦朱云腰领之诛。今日杀云,臣恐剖心之讥[4],复议于世矣。故敢触龙鳞,冒昧以请。”太常杨秉﹑洛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疏请云。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秉,免归田里;茂﹑资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管霸奏云等事。霸诡言曰:“李云野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帝谓霸曰:“帝欲不谛,是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众皆死狱中。

后冀州刺史贾琮使行部,过祠云墓,刻石表之。

论曰:礼有五谏,讽为上。李云草茅之生,不识失身 之义,遂乃露布帝者,班檄三公,至于诛死而不顾,斯岂古之狂也!夫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故说者识其难焉。

《<后汉书>卷五十七》

【注释】

[1]露布:文书不封口。移副三府:抄录了副本,移送三府。三府,谓太尉、司徒、司空府。[2]谛:深思洞察。[3]尺一拜用不经御省:不经皇帝过目就颁布诏书。[4]剖心之讥:纣王因比干剖心之事而遭受非议。

【译文】

李云,字行祖,甘陵人。本性喜欢学习 ,擅长历算。起初被举荐为孝廉,两次升迁做了白马令。

桓帝延熹二年,诛杀了大将军梁冀,中常侍单超等五人都因为诛杀梁冀有功而一起被封为列侯,专门掌管选拔举荐人才。又立掖庭民女亳氏做了皇后,几月内,皇后家有四个人受到了封赏,赏赐的财物上万。

这时大地多次地震裂开,各种灾难多次降临。李云本性刚直,忧虑国家将要危险,内心不能容忍,于是上了一封不封缄的文书,又抄录了副本,移送三府。文书中写道:“我听说皇后是天下百姓的母亲,她的美好品德可与大地的灵气相比配,如果不能够拥有这样的皇后就会地动山摇,朝廷不稳。连年的灾难和反常现象,可以说太多了,上天的告诫,可以说已经到了极限。论功进行赏罚,应该与那实际情况相符合。梁冀虽然把持大权很专制,虐待天下百姓使其流离失所,现在凭借罪行进行了诛杀,还应召集他的家臣,封杀他们。但是却随便给谋臣万户以上的封赏,高祖得知了这种情况,该不会责怪我们吧?守卫西北的大将该不会人心离散吧?孔子说‘皇帝是深思洞察之人。’现在官位错乱了,奸佞小人靠谄媚做了官,公开以货财行贿,政治风气日益变坏,颁布诏书皇帝却不过目。这是皇帝想不做深思洞察的人了吗?”皇帝得到奏疏后非常愤怒,下令有关部门抓捕李云,下令让尚书都护押解到黄门北寺狱,让中常侍管霸和御史廷尉共同拷问他。

当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为李云因忠诚进谏获罪而伤心不已,上书愿意和李云同日死去。皇帝更加生气了,于是把他一起打入大牢。

大鸿胪陈蕃上疏营救李云,疏中写到:“李云所说的,虽然不知道禁忌,冒犯了皇上,违逆了旨意,他的本意也是忠于朝廷罢了。以前高祖忍受了周昌的不避讳的进谏,成帝赦免了朱云的冒死责问。现在杀了李云,恐怕剖心的指责,又将在世上传得沸沸扬扬。因此,在下冒着违逆圣意的危险来向您请求。”太常杨秉﹑洛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也一起上书为李云请求。皇帝很是怨恨,主管官员上奏认为那些人的做法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下诏严词斥责陈蕃、杨秉,罢免了他们的官职,回家种田;沐茂、上官资被贬官,品级降二等。当时皇帝在濯龙池,管霸上奏李云的事。管霸欺骗皇帝说:“李云本是乡野之中的迂腐儒生,杜众是地方小官,只是狂妄愚直,不值得加重惩处。”皇帝对管霸说:“皇帝想不深思洞察了,这是什么话,你想宽恕他们吗?回头让小宦官准了他们的奏疏,李云、杜众都死在了狱中。

后来冀州刺史贾琮巡视管辖区域,经过李云的墓地拜祭了他,刻了石碑表彰他。

评论说:“礼数上有五种进谏的方式,讽谏是最高层次的进谏。李云是乡野一介书生,不懂得丧失生命的意义,于是上不封缄书给皇帝,并将其副本送到三公府,以致被诛杀而不顾及,这难道只是古代的狂人吗!不被信任地进谏,就会认为是诽谤自己,所以谈论者是认识到了进谏的难处埃

【原文】

守道,字公权,吉州人。少孤贫,无师,自力于学。里人聘为子弟师,主人瞷其每食舍肉,密归遗母,为设二器驰送,乃肯肉食,邻媪儿无不叹息感动。年未三十,翕然以德行为乡郡儒宗。

里有张某丧其父,小祥①,而舅氏讼以事,系之狱,使不得祭,邀其售己地以葬。守道闻之,叹曰:“吾惟痛斯子之不得一哭其父也,且其痛奈何?”明日告之邑令曰:“此非人心,滨祭而薄之,挠葬而夺之,舅如此,是自食其肉也。请任斯子出,祭而复狱。”令亟出之。其舅丑诬守道,守道亦不自辨。转运使包恢为请祠于朝。

迁校书郎兼景宪府教授,迁秘书郎,转对,言:“欲家给人足,必使中外臣庶无复前日言利之风而后可。风化惟反诸身。化之以俭,而彼不为俭,吾惟有卑宫室、菲饮食;化之以廉,而彼不兴廉,吾惟有不贵难得之货、不厚无益之藏。”以言罢。守道徒步出钱塘门,唯书两箧而已。理宗遗诏闻,守道与其徒相向哭踊,僮孺子各为悲哀。

守道之兄之妻蚤丧,其子演五岁余,且多病,浚生甫数月,守道三十未有室,顾无能乳哺者,日夜抱二子泣,里巷怜之。演既长,出莫知所之,守道哭而求诸野,终不能得,三年不食肉,憔悴不释者终身。吉州有贤守而大家怨之,厚诬以赃者,下其事常平使者。会旱甚,祷云腾,守道曰:“无以祷也,云腾之神,唐郡守吴侯也。冤莫甚于前守,冤不直而吴侯于祷,侯有辞矣。匹妇藏冤,旱或三年,冤在民牧,害岂其校”反覆千余言,或迂笑之,守道不改,告来者不倦,守卒以得直。

【注】①小祥:一种祭祀。古代在父母死后十三个月而祭祀,叫做小祥。

(选自《宋史·欧守道传》,有删节)

【译文】

守道,字公权,是吉州人。欧守道从小就失去父亲,家中贫困,他没有老师,在学问上他自己很努力学习 。同乡的人请他担任自己孩子的老师,主人偷看到他每次吃饭时都不吃肉,而是秘密地回家把肉送给母亲,主人就替他用两个容器装好肉赶紧送给他母亲,他才肯吃肉食,邻居妇女、儿童没有不为他叹息和感动的。欧守道不到三十岁,就以自己的德行成为乡里间儒者的宗师。

乡里有位丧父的张某,在父亲死后一周年准备举行祭祀礼时,他的舅舅因事诉讼他,他被投到监狱里,使张某不能祭祀父亲,张某的舅舅谋求他卖自己的土地埋葬父亲。欧守道听说这件事后,叹着气说:“我只痛惜这个儿子不能去哭祭父亲啊,但只痛惜又能怎么样?”第二天欧守道把这事报告给县令说:“这不是人心所能想到的,在将要举行祭礼时而去逼迫他,阻挠安葬而剥夺他尽孝之义,舅舅这样,是在自己吃自己的肉。请让这个儿子出来,等他祭祀完父亲再回到狱中。”县令马上放出了张某。张某的舅舅诬陷欧守道,欧守道也不替自己申辩。转运使包恢替他向朝廷请求任祠禄之官。

守道被升为校书郎兼景宪府教授,升为秘书郎,在百官轮次奏对时,他说:“陛下要想做到家家富裕,人人丰足,一定要让朝内外的群臣百姓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讲求利,然后才能达到目的。要改变只讲求利的风气,只能从自身做起。用勤俭教化群臣百姓,但他们不做勤俭的事,陛下就只能不建高大的宫殿、在饮食上简单和平常;用廉洁教化群臣百姓,但他们不做廉洁的事,陛下就只有对那些难得到的东西不看重,不储藏那些没有好处的东西。”欧守道因进言而被罢官。欧守道徒步走出钱塘门,只带了两箱书而已。理宗的遗诏传来,欧守道和他的弟子们相视痛哭顿足,书僮、仆人也都很悲哀。

守道的哥哥和嫂子都死得早,他们的儿子欧演五岁多,而且常有病,欧浚生下才几个月,欧守道三十岁还没成家,周围没有能给孩子喂奶的人,他就日夜抱着两个孩子哭,邻里们都可怜他们。欧演长大后,出去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欧守道哭着在田野里寻找,始终没找到,因此他三年不吃肉,失去欧演的痛苦折磨他一生。吉州有位贤德的郡守,但世家望族怨恨他,说了很多诬陷他贪污的话,郡守被 给常平使者处治。恰好天大旱,人们祈雨,欧守道说:“不用祈祷了,雨神,是唐代的郡守吴侯。冤屈没有比前任郡守大的,冤屈不伸,那么吴侯对祈雨的人也有话回答了。一个妇人的冤屈,或许还要大旱三年,郡守的冤屈,灾害也不能小埃”欧守道反复讲了一千多句这种话,有的人就嘲笑他,欧守道仍然不动摇,不知疲倦地对来祈雨的人说,郡守的冤案终于得到平反。

【原文】

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人,汉御史大夫虑之玄孙也。少孤贫,博览经籍,躬耕陇亩,吟咏不倦,以儒雅著名。赵王伦辟为掾,知伦有不臣之迹,称疾去职。及伦篡,其 皆至大官,而鉴闭门自守,不染逆节。东海王越辟为主簿,举贤良,不行。征东大将军苟晞檄为从事中郎。晞与越方以力争,鉴不应其召。及京师不守,寇难锋起,鉴遂陷于陈午贼中。邑人张实先求 于鉴,鉴不许。至是,实于午营来省鉴疾,既而卿鉴。鉴谓实曰:“相与邦壤,义不及通,何可怙乱至此邪!”实大惭而退。午以鉴有名于世,将逼为主,鉴逃而获免。午寻溃散,鉴得归乡里。元帝初镇 左,承制假鉴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邹山。咸和初,领徐州刺史。及祖约、苏峻反,鉴闻难,便欲率所领东赴。诏以北寇不许。未几鉴去贼密迩,城孤粮绝,人情业业,莫有固志。设坛场,刑白马,大誓三军曰:“今主上幽危,百姓倒悬,忠臣正士志存报国。凡我同盟,既盟之后,戮力一心,以救社稷。”鉴登坛慷慨,三军争为用命。会舒、潭战不利,鉴与后将军郭默还丹徒,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距贼。而贼将张健来攻大业,城中乏水,郭默窘迫,遂突围而出,三军失色。参军曹纳以为大业京口之捍,一旦不守,贼方轨而前,劝鉴退还广陵以俟后举。鉴乃大会僚佐,责纳曰:“吾蒙先帝厚顾,荷托付之重,正复捐躯九泉不足以报。今强寇在郊,众心危迫,君腹心之佐,而生长异端,当何以率先义众,镇一三军邪!”将斩之,久而乃释。会峻死,大业围解。后以寝疾,上疏逊位。疏奏,以蔡谟为鉴军司。鉴寻薨,时年七十一。帝朝晡哭于朝堂。册曰:“惟公忠亮雅正,行为世表,社稷之危,赖公以宁。谥曰文成。”

(节选自《晋书·列传第三十七·郗鉴传》)

【译文】

郗鉴字道徽,高平国金乡县人,是汉朝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郗鉴从小孤贫,博览经书典籍,躬耕于陇亩之中,吟咏诗书从不怠倦,得到了儒雅的名声。赵王司马伦辟他为掾(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他看到司马伦有不轨的行迹,称疾离职而去。到司马伦篡位时,其 徒个个升官晋级,而郗鉴闭门自守,保持节操的清白无污。东海王司马越辟他为主簿、举贤良,没有成行。征东大将军苟日希发檄文召他为从事中郎,苟日希与司马越正以武力相争,郗鉴不应征召。当京师沦陷、群寇蜂起之时,郗鉴被陈午贼军所获。同乡人张实先前要和郗鉴相 ,郗鉴不予理睬,这时,张实到陈午的军营来探视看望郗鉴,既而召郗鉴为卿。郗鉴对张实说:“我们同处一乡,但情义不曾相通,你怎么能乘着混乱这样 为呢!”张实非常惭愧,知趣地退走了。陈午因为郗鉴有极大的名望,准备硬逼他当贼军主帅,郗鉴逃走了才得以幸免。直到陈午不久之后兵败溃散,郗鉴才回归故乡。元帝司马睿当初镇守 左时,承君之命授郗鉴龙骧将军、兖州刺史,出镇邹山。咸和初年(326),郗鉴领徐州刺史。到祖约、苏峻反叛时,郗鉴知道消息后,便准备率部东征救援。朝廷怕北边敌寇侵犯下诏不准他离开徐州。郗鉴离敌很近,孤立无援粮草已尽,人心惶惶不安,都没有固守的信心了。郗鉴设立坛场,宰杀白马,与三军一起对天盟誓,誓言说:“现今主上陷于危难,百姓处于倒悬,忠臣志士无不心存报国之念。凡入我同盟者,一经盟誓之后,齐心合力,以救社稷。”郗鉴登坛慷慨陈辞,三军士气大振。正值王舒、虞潭出战失利,郗鉴和后将军郭默退守丹徒,设大业、曲阿、肻\亭三座营垒以防守。敌将张健前来进攻大业营垒,因城中缺水,郭默坚持不了,于是突围而走,三军大为恐慌。参军曹纳认为大业是京口的防线,一旦失守,敌人齐头并进,劝郗鉴趁早退还广陵,再等待时机然后反攻。郗鉴于是召集僚佐集会,责斥曹纳说:“我承蒙先帝厚顾之恩,托付以重任,就是为国捐躯也不足回报。现强寇当前,人心惶恐形势危急,你是我的心腹佐吏,却萌生异心,这样我怎么能做义师的榜样,怎能让三军服从我的统一指挥!”要将曹纳处斩,很久后才释放他。后苏峻死,大业之围解除。当时贼寇首领刘征聚众数千人,乘船浮海侵掠东南沿海诸县。郗鉴于是坐镇京口,任都督扬州之晋陵、吴陵诸军事,率众讨伐消灭了刘征。进位太尉。后来因病,上疏辞去职位。此疏上奏后,任命蔡谟为郗鉴的军司。郗鉴不久病故,时年七十一岁。成帝于朝晡之时哭于朝堂之上,朝廷册书说:“惟郗鉴公道德高尚,体识宏远,忠诚雅正,举止行为为世人之表率。危害社稷,动摇朝廷,赖郗公之力得以安宁。谥号文成。”

【原文】

陈章侯性诞僻①,好游于酒。人所致金钱随手荆尤喜为贫不得志人作画,周其乏。凡贫士藉其生,数十百家。若豪贵有势力者索之,虽千金不为搦②笔也。一龌龊显者,诱之入舟,方将鉴定宋元人笔墨。舟既发,乃出绢强之画。章侯科头③裸体,谩骂不绝。显者不听。遂欲自沉于水。显者拂然④,乃自先去。托他人代求之,终一笔不施。

(选自清·周亮工《读画录》)

[【注释】]

①诞僻:怪僻。②搦(nuò):握。③科头:不戴帽子。④拂然:甩动(袖子)的样子。

【译文】

陈章侯性格怪僻,喜欢跟酒打 道。别人送给他的金钱随手便花光了。尤其喜欢为贫穷不得志的人作画,以周济他们的贫困。依靠他而生活的贫寒士人,一共有几十以至几百家之多。如果豪绅贵族等有势力的人向他要画,即使送他千金他也是不会提笔的。有一个人品卑劣的显达者,引诱他进入船内,正在让他鉴赏宋元人的笔墨。船开了以后,就拿出画绢强迫他作画。章侯摘掉帽子,脱掉衣服,大骂不止。那个显达者不听从他的。于是章侯自己从船上跳落入水。显达者非常生气,于是甩袖而去了。后来托了别人代为求画,章侯最终还是没有用一下笔墨。

杜审言《渡湘江》原文、译文及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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